(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廣州南石頭難民營遺址,曾是日軍華南防疫給水部「波字8604部隊」進行細菌戰試驗的場所,近年來卻隨着城市更新與地產開發,逐漸被周邊高檔住宅所吞噬。長期推動上述遺址進行國家認定的香港抗戰歷史研究會會長吳軍捷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指出,上述遺址是唯一已知且有多方證據鏈交叉鎖定的、日軍針對香港難民進行反人類細菌戰的歷史建築。兩地受訪學者呼籲廣州市政府部門應立足於國家和民族的利益之上,認真推動相關遺址認定工作,並及時上報國家主管部門進行專項保護。
「歷史的記憶,正面臨消失的危機。」吳軍捷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感嘆,「我們十餘年持續通過人大、政協多次提案,最多時有25位全國政協委員聯名,但批覆下來後,一句『證據不足』就此擱置。我們曾經聯繫港大醫學專家,提出可採用古生物病原體檢測技術檢測南石頭發現的骸骨是否有細菌致命因素,但並未被對方採納。即便我們對外界發聲呼籲,日本民間團體都曾反響強烈地提交材料,但仍然沒有得到回應。」
南石頭遺址多年遭持續破壞
不久前剛剛走訪完廣州南石頭難民營遺址的吳軍捷向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表示,南石頭難民營臨近珠江的地塊,先前被規劃了高端商住項目,房企擔心影響樓盤銷售,拒絕了考古勘探。「後來我們多次向廣州市、廣東省、中央有關部門反映,這個地塊才改變了用途。但目前只是簡單圍擋,並沒有對南石頭難民營等相關遺址進行深入發掘。」吳軍捷認為,南石頭遺址的特殊性在於,這是已知唯一一個以大量香港難民為細菌試驗目標的歷史遺址,其在日軍於亞洲發動細菌戰的歷史研究中不可或缺。
深耕「波字8604部隊」細菌戰研究達三十餘年的華南理工大學教授譚元亨,在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亦表示,日軍戰敗時曾極力銷毀在廣州的細菌戰證據,炸毀設施、消除遺蹟。但與之相比更令人痛心的是,殘存的遺址於近年遭受到多次破壞:2018年當地政府部門「清理違章建築」,推平了南石頭遺址部分建築;2019年又因「消除重金屬污染」掘地三尺,原本殘存的化骨池與水井等核心遺蹟也陸續消失殆盡。
新標識牌被指弱化日軍侵略史
8月1日,譚元亨在微信公眾號發文指出,原鑲嵌在中山大學醫學院圖書館的文物牌「侵華日軍華南細菌戰大本營遺址」被換成「日軍細菌試驗遺址」,原鑲嵌於南石頭興隆大街44-1號樓的文物牌「侵華日軍華南防疫給水部遺址」被換成「南石頭監獄遺址與海港檢疫所舊址」。儘管文章引述廣州市文物局回應其問責時稱,新更換的牌名是根據事實依據,使用的是更為專業的用詞。但譚元亨仍認為,新換的牌子「侵華」的題頭沒有了,8604部隊「大本營」的標識沒有了,「防疫給水部」的稱呼也沒了,這使日軍在華南進行細菌戰和細菌研究的反人類歷史罪行被極大弱化。
「我將推動廣州市政府建立日軍細菌戰罪行陳列館作為畢生追求。」譚元亨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說,2016年在社會各界的倡議下,時任廣東省省長的朱小丹批示支持建設日軍細菌戰罪行陳列館,廣州市規劃院工程師完成勘測並提交報告後遲遲未獲批覆;同年,原國家文物局局長勵小捷親臨現場召開會議,但地方與會人員否認南石頭曾發生霍亂,並稱「波字8604部隊」原成員丸山茂的證言為「孤證」,「某些負責人說新革命歷史博物館會留一個房間介紹難民蒙難過程,卻對細菌戰罪行避而不談,這是對粵港難民亡魂的褻瀆。」譚元亨強調,南石頭監獄確實曾關押蕭楚女等先烈,這一歷史值得被銘記,不等於可以讓日軍細菌戰這一反人類罪行被弱化。
伯力證詞對撼「孤證」論
2025年10月,國家文物局曾邀請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館長金成民、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館長周峰,一同赴廣州調研。在調研組的座談會上,金成民播放了其赴俄羅斯獲得的「波字8604部隊」前長官佐藤俊二的審訊錄音。錄音中佐藤俊二承認「波字8604部隊」確實從事過針對中國軍民的細菌戰行為。
在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獲得的伯力審判材料中佐藤俊二供述內容為:「從1941年12月到1943年2月,我確實領導過廣州『波字8604部隊』,隨後從1943年2月到1944年3月,我又領導過南京『榮字1644部隊』。這兩個部隊都曾從事研究和大批生產過用以攻擊中國軍民的致命細菌……『榮字1644部隊』與『關東軍731部隊』一起曾於日軍作戰期間,直接參加過用細菌武器反對中國軍隊及當地軍民的行動……」
譚元亨強調,除了佐藤俊二的庭審紀錄,還有倖存者證詞、受害者遺物,以及原「波字8604部隊」成員丸山茂等人的證言,已形成完整證據鏈,令到日軍在南石頭對粵港難民實施細菌戰的歷史不容抵賴。
如今,南石頭民居周邊五十多層的超高層住宅俯瞰着這片布滿歷史傷痕的破舊建築。「每一位遇難者都值得被銘記,每一段歷史真相都不應被篡改。揭開南石頭細菌戰的面紗,既是對歷史的負責,更是對未來的期許。」譚元亨望着眼前的繁華,難忍一聲嘆息。
面對日本否認施暴史 空喊抵制有用嗎?
大概六七年前,吳建華才知道自己祖屋的所在地南石頭,曾經有一個代號「波字8604」的日軍部隊,並犯下了針對粵港難民慘絕人寰的細菌戰罪行。
在吳建華的童年記憶裏,父母喜歡把那段自己曾差點死掉的記憶,當作對他的成長激勵。他知道日軍曾在此作惡,但不知道那是細菌實驗。更讓他揪心的是,這段血淚史連多數土生土長的廣州人也知者寥寥。
「這就是一種無聲的恥辱。」吳建華說,問及身邊親朋好友,十之八九對「波字8604部隊」一無所知。吳建華惋惜感嘆,這段粵港百姓共擔的悲苦,竟在歲月裏漸漸失語。
在他看來,南石頭的土地,本就刻滿廣州的歲月印記。清代時,它是廣州江防要塞,扼守水路咽喉;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它是革命志士的熱血殉難地;解放後,廣紙等大廠拔地而起,轟鳴的機器聲裏,它成了廣州工業的鮮活縮影。而「波字8604部隊」的罪行,是這片土地最痛的一道傷疤,更是粵港同胞共歷的家國創傷。
「每次回到祖屋,聽到被剷平圍擋的遺址旁,小學裏傳來的琅琅書聲與歡聲笑語,我也有一種一言難盡的無奈感。」吳建華心緒難平,他知道面對日本否認和掩蓋細菌戰罪行,空喊抑制的口號並無實際意義。他特別期待能在南石頭建起「侵華日軍華南細菌戰遺址紀念館」,並願做義務講解員,讓更多人了解這段幾近湮滅的歷史。
「當下日本右翼勢力愈發猖獗,挖掘與銘記這段歷史,早已不止於緬懷逝者。推動建設紀念遺址、讓更多人知曉歷史,也是對粵港遇難難民的告慰。」吳建華認為,南石頭需要被看見,波字8604部隊的罪行也應當和「731」一樣,不僅被國人熟知,也要讓世界知道歷史的真相。
採訪結束後,記者走進地鐵站,原為「南石頭」的站點名稱已被更換。如今的南石頭,早已不復當年模樣。林立的高樓、蓬勃的都市,一切欣欣向榮。然而,那些深埋地下的屍骨、泛黃捲邊的史料、倖存者的泣血回憶,不該被時代洪流淹沒。
打破地域與學科藩籬 深入日生化戰研究
長久以來,囿於日軍的銷毀和拒絕公開,國際社會對日軍生化戰的研究與認知,均局限於一時一地。今年4月至6月,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陸續推出《反人類罪行拼圖》系列調查,追蹤了這個從中國東北延伸至廣州、香港乃至東南亞的龐大生化犯罪網絡,初步勾勒出軍國主義日本於東亞地區的生化戰全景輪廓。多位中外權威專家學者指出,日軍生化戰歷史研究已到了「必須打破地域壁壘與學科藩籬」的關鍵節點,唯有匯聚跨國檔案史料與跨學科研究合力,才能徹底還原這場國家級反人類犯罪的全景拼圖,為後世築牢堅實的歷史真相與生物安全防線。
系統生化戰揭國家級犯罪
遼寧大學國際經濟政治學院副院長、教授唐彥林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反人類罪行拼圖》系列重磅調查以香港作為支點,將關於日軍生化部隊在亞洲各地的歷史暴行由東北延伸至廣州、香港和東南亞,使香港淪陷史得以嵌入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史與東亞抗日戰爭史中,讓日軍生化戰的跨區域組織網絡更加清晰。
唐彥林說,報道以最新獨立發掘的日軍檔案為切入點,系統證明了日軍的生化部隊以及在亞洲各地實施生化戰的行為並非孤立和偶有為之,而是國家背景下的跨區域、制度化的反人類犯罪網絡。
內地最早研究侵華日軍化武議題的黑龍江省社科院研究員高曉燕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這種跨區域的調查,有效彌補了單一專家學者個人研究領域外的盲區,對生化戰史料的跨域跨學科整合有推動作用。
加害方檔案證戰略級圖謀
新加坡學者、《日軍岡字第九四二〇部隊》合著者林少彬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指出,二戰前日軍曾簽署《日內瓦議定書》。而在侵華戰爭開始後,日本作為簽約國,故意利用偽滿洲國及東南亞佔領區等「非簽約實體」建立生化戰體系,試圖規避國際公約約束。其背後並非單純戰術級安排,而是戰略級的算計。
唐彥林則認為,《反人類罪行拼圖》系列調查,以新發掘的「加害方檔案」反證了加害事實,對於證據仍有缺環之處,報道則明確標示「尚待確認」,將事實、推斷與疑點分層呈現。這種證據鏈式寫法增強了結論的可檢驗性,建立了經得起歷史與法律追問的公共史學標準。
後續研究需破跨學科藩籬
中國行為法學會2025年度法學研究課題「從日軍細菌戰罪行看反人類罪責任追究的範圍與時效」負責人、上海交通大學戰爭審判與世界和平研究院研究員楊彥君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現時有關日軍生化戰的研究存在地域壁壘與學科藩籬,不同地域和領域的學者研究水平也並非齊平。因此業界需精進學者研究,同時也需要加快打破地域或學科限制,以形成研究合力。他希望本報道日後能夠站在更高水平的資料收集和學術研究的基礎上推出後續調查。
吳軍捷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也認為,有關日軍生化戰的研究不應僅僅是歷史學家的工作。在日軍戰敗後系統銷毀相關資料的基礎上,唯有建立歷史、軍事、生物、化學、法律等跨學科的研究群體,才能夠在史料餘燼的縫隙中,開展更進一步的推進和深入研究,推導和探查出真相。
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凌友詩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反人類罪行拼圖》系列調查,通過日軍檔案與散落民間、瀕臨滅失的親歷者回憶錄等,將日軍「波字8604部隊」的香港延伸、香港戰役毒氣特種作戰等一手線索轉化為公開可讀的文史資料,留存下獨屬於華南百姓的戰爭傷痛紀錄,填補了粵港澳抗戰歷史的關鍵空白,避免香港地區的抗戰史實徹底斷層,兼具史料價值、現實意義與時代擔當。
她認為,《反人類罪行拼圖》是一次搭建起跨區域、跨學科的史料協同渠道的重要嘗試。這類調查報道的持續推出,有助於完善對日軍暴行的記錄,構建貼近港澳民眾的本土苦難敘事。這是在輿論與教育層面,對抗日本長期的軟性文化滲透、香港本地文史德育弱化等問題的務實之舉,有助於為社會、家庭教育提供理性史觀範本。
「愛香港,就要了解香港」
在香港出生並成長的香港理工大學莊同學(22歲)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他原以為日軍的生化戰僅被用於內地及東南亞戰場,但《反人類罪行拼圖》系列報道使他驚覺香港亦未能獨善其身。他指出,和過往香港歷史教科書側重不同,上述報道透過多名著名學者與專家的訪問、倖存者口述及日軍原始檔案,多角度還原日軍在東亞包括香港的生化戰歷史脈絡,有助香港學生建立更完整的大歷史觀。
來自天主教鳴遠中學的中一學生姜怡森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說:「我最大的觸動是這段殘酷歷史就發生在香港這片土地上,卻長久以來鮮為人知。」他說,這些被解密的原始紀錄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遇難同胞的血淚見證。如果沒有人持續挖掘、整理和公開,這些不靠情緒渲染的沉重史實有可能被慢慢遺忘。「愛香港,就要了解香港。」作為新來港的中學生,他認為很多人對香港的認知局限於現代城市,卻不了解香港的歷史。他倡議新來港的中學生積極主動地認識香港本土抗戰史,因為這不單是「香港人的歷史」,也是全體中國人共同的民族創傷,是內地民眾與香港同胞共同擁有的歷史記憶和家國根基。
中華基督教會桂華山中學的中五學生許馨(化名)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表示,《反人類罪行拼圖》系列報道讀之令人心情沉痛。她認為,積極認識香港抗戰史實很有必要,身為香港學生必須牢記歷史,同時緬懷先烈為我們帶來今天的和平。中三學生韓同學則希望媒體後續能夠積極刊登香港本土抗戰歷史的深度調查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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