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去年6月,本報創辦「人文」專版,每月邀請當代知識界著名學者、重量級文化人物接受深度訪談,在觀念和思想的碰撞中,為守望文明之旅闢出一處驛亭和津渡。適逢版面創立一周年之際,本報特邀過去一年接受訪問的部分學者以「AI時代的人文精神」為主題,從各自專業領域,暢述人工智能時代下如何護持人類主體性、堅守人文價值的深入思考。在近年世界局勢風雲變幻、人心浮動價值迷失的背景下,他們的睿智與哲思,或許能起到一些慰藉心靈、清晰引路的作用。 (本版文章經過編輯稍作刪減,標題為編輯所加)
高效高壓時代,青年如何安頓身心?
文:李焯芬
自二十世紀中葉以還,人類社會逐漸由傳統的工業經濟轉型為以資訊管理為主的知識經濟時代。這個時代的核心特徵在於資訊傳遞的自由化、便捷化和全球化;主要推動力包括電腦的普及、網際網絡的誕生和數位技術的革命。進入了二十一世紀後,資訊科技的發展進一步深化。雲端運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新技術不斷湧現。我們找資料比以前容易和快捷便當多了。
人工智能的廣泛應用,開始影響各行各業:例如翻譯工作、律師找案例、會計師找財務數據、研究人員找研究領域的相關資料等等,現在都可以利用人工智能而節省人手、時間和成本了。各種資源的管理和調配、工業生產程序的優化等等,亦會因人工智能的應用而顯著地提高。這些都是人類社會不斷進步的象徵。
世間的事,絕對完美的不太多。或許我們可以先回顧一下過去數十年資訊時代的一些經驗。資訊傳遞的便捷化,確實是大大提高了我們的工作效率。早年,我們曾通過信件的方法和朋友或客戶溝通,信件一來一往需要時間。現在,我們用網際網絡或社交媒體溝通,往往很快就得到回應。於是,線上溝通可以持續不斷地進行,效率比前高多了。這當然有助於提升我們的工作成效。作為教師,我看到我的畢業生往往因此工作至晚上。上一代人,曾有上班時間為「朝九晚五」的習慣或說法。現在呢,「九九六」是頗常見的現象。即是早上九點上班,工作至晚上九點才下班;一個星期工作六天。有些人下班回家後,可能還要用電腦或手機繼續做些工作。
現在的高等教育越來越普及,需要找工作的大學畢業生也越來越多。年輕人的工作時間越來越長,面對的工作壓力越來越大,各行各業內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感到前途灰暗的年輕人不在少數。
近年,高等教育界有個頗為奇特有趣的現象:不少歐美和本地的大學都開辦了佛學課程。以香港大學為例,既有佛學的學位課程,也有本科副修及通識的佛學課程。報讀的同學超乎預期地多,常有額滿見遺的現象。究其原因,這些同學選修一些佛學課程,不一定和宗教直接有關,而是希望能通過佛學,學會如何減壓,如何面對人生路上的起起落落,如何面對無常,如何做到活在當下、心無掛礙。本地如此,歐美亦如此。這反映了我們年輕一代,成長於高效高壓的資訊時代及AI時代,除了需要專業教育以謀生之外,還需要一份真摯的人文關懷。
當然,這份人文的關懷,可以通過許多不同渠道(或興趣)而獲得,例如藝術的愛好、公益事業的參與等等。展望未來,科學技術(包括人工智能)的進步,將繼續促進全球的經濟發展,不斷提升人類社會的物質文明。正如習近平主席 2014年3月28日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演講時所言:「實現中國夢,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均衡發展、相互促進的過程。」科學技術和物質文明的不斷進步,反映了人類「求真」的一面。精神文明的發展和人文的關懷,則反映了人類「求善」、「求美」的一面。如「真、善、美」都能兼及,不亦樂乎?
(作者為中國工程院院士、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館長)
審美能力、判斷能力和人文精神將變得特別重要
文:王笛
現在幾乎所有的領域都面臨着AI的挑戰。首先是文科,有些重要的綜合性大學決定把文科的比例大幅度降低,把資源讓給理工科。我還看到過國外的一個統計,說最容易被AI取代的專業,翻譯排第一,歷史排第二。當AI可以創作文學作品,可以寫文章,很多人認為人文學是要完蛋了。我們確實感受到了壓力,AI也肯定會對我們的教育、研究帶來影響。
我比較悲觀的是,這對人文學科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因為人文學科的價值在於「人」 ,都是靠人來理解和創作的。但當我們能看到的資料都是AI創造的,人在創作中的主體地位被邊緣化了,那個時候,還需要人文學科嗎?
我認為,對於人文學科來說,是不需要AI的,因為人文學的研究者和研究對象都是以人為主體。但AI既然被產生出來了,我們還不得不使用。雖然文科面臨這樣的挑戰,但我覺得AI對理工科的取代風險,一點都不亞於文科。為什麼?因為AI能夠取代的,都是標準化的工作,而理工科的標準化程度,比文科要高得多。AI時代,更需要的是獨特性,你在哪方面有特殊的才能和能力,比標準化的知識和技術重要得多。甚至現在一些大公司專門招文科人才,因為AI的發展,很多工作需要人來判斷、做出選擇,人的審美能力、人與機器的互動能力,都需要人文關懷、人的溫度,這些都不是簡單的理工科知識能解決的。
因此一定不能輕視文科,其實就是要重視人文精神。
在AI時代,我們到底需要怎樣的人才?AI發展的速度非常快,我們現在的教育,主要以學習知識為主,但在AI時代,知識的獲取已不再是問題,因為AI能馬上回答一切問題,在知識儲備上,它能夠遠超人類千千萬萬倍。甚至有說法,未來學歷會變得像白菜一樣,成為廉價的商品。
那麼現在的教育,還要像過去一樣,給學生灌輸更多的知識嗎,還是要尋找新的方向?AI可以幫我們做很多事,但至少在現在,它還無法完全取代人類。當然,我也不像有些人那麼樂觀,說 「AI 肯定不行,它是機器,沒有人的情感,無法共情」。我不這麼簡單地看。AI的能力太強大了,馬斯克說,大概在未來30年,AI 的智能會超過人類。現在的AI,是通過學習人類過去創造的各種知識發展的,而我們都知道,一個人能寫得好、研究得深,能寫好小說、寫好詩、寫好文章,都是因為能吸收各方面的知識,俗話說 「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而AI不僅是 「熟讀唐詩三百首」,它能把古今中外幾千年的知識全部吸收,它的創造力不容小覷。有人說,AI的創造都是基於現有的知識、靠人類的訓練,所以AI永遠無法超越人類。但我們要知道,人類的新知識創造,也都是在已有知識的基礎上實現的。AI 吸收了人類幾千年來關於情感的文字、圖片、視頻,至少在平均層面,它能理解人的情感,知道人的情感是什麼。人類這麼多情感小說、情感寫作、日記、書信,它都能消化吸收,怎麼能說它不懂情感呢?不要天真地認為AI永遠無法超過人類,如果抱着這樣的幻想,會影響我們對AI時代到來的正確應對。
那人在AI時代,到底該扮演什麼角色?我覺得至少目前能想到的是,AI是作為工具被人類使用的。我們使用AI工具,會讓它提出若干方案、若干建議,比如我寫了一篇文章,讓AI提10個合適的標題,它能給出答案,但最後的選擇,仍然在於人。你選擇哪個方案、哪個設計、哪個標題,你如何和AI對話、提出什麼要求,讓AI根據你的要求輸出內容,最終的決定權都在人這個主體。
所以,一個人的審美能力、判斷能力和人文精神,就變得特別重要。我們該如何培養這種審美能力、判斷能力和人文精神,如何培養獨一無二的視角?現在大廠對標準化的人才需求肯定越來越少,因為AI可以輕易取代,他們要找的,是有獨特眼光、獨特思維方式,有選擇能力、審美能力,對歷史有感悟、對人類過去的文明有領悟和判斷,對文字有別人沒有的理解力的那些人。
所以我們的教育,現在正面臨着這樣的轉折。如何培養這樣的人?這就涉及到我們的培養目標和培養方法。那種一遍又一遍的考試,判斷學生記得準不準確、理解是不是抓到了標準答案,這樣的教育方式,根本不需要了。我們要做的,是培養一個人的興趣、好奇心、觀察能力和選擇能力。當然,現在很多人對教育改革有不同的想法和看法,這是正常的,因為我們正處在一個轉折的時代,甚至我們都不知道,未來一年、兩年、三年、五年、十年,到底應該培養什麼樣的人才。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教育必須改,不能以不變應萬變,這在現在是行不通的。如果現在教育部門還是抱着這樣的心態,帶來的後果會非常嚴重,一定要認真想清楚。
(作者為歷史學家,澳門大學講席教授、四川大學文科講座教授)
希望能守住那塊屬於人類靈魂的自留地
文:蔡宗齊
站在2026年這個時間節點上,回首過去三十年的學術生涯,我常感嘆於世界在技術與人文的交織中走得極快。上世紀九十年代,當我與同仁們熱切探討「跨學科研究」時,那更像是一場人文學科內部的雅集——文學、歷史、哲學在同一個屋簷下對話,平實且帶有人情味,透過不同視角來補足單一學科的局限。然而,到了十多年前,一種新的力量嶄露頭角,那便是計算機科學與文學的深度交叉。及至今日,隨着人工智能與大數據以一種既賦能卻又帶着挑戰的姿態,叩響文學殿堂的大門,我不禁思考:人文學科原本的溫度與主體性,該如何在新的時代裏延續下去?
事實上,將科學的語言分析方法引入文學研究,並非今日之創見。早在二十世紀初,西方興起的形式主義批評,本質上就是一場將文學作品從純粹主觀的心理判斷轉化為具體語言證據的嘗試 。那時的學者們渴望一種客觀性,試圖將靈動的詩意拆解為可驗證的結構。然而,當下的變革與往昔截然不同。我們面對的是數字科學帶來的海量數據,是那種能夠將整個句法演變譜系盡收眼底的宏觀視野 。對於這場變革,我始終持有兩套看似矛盾卻又和諧共存的情感:一種是對於「數字人文」作為工具賦能的熱忱擁抱,另一種則是對於「人工智能」可能取代人類主體性的深切憂慮。
我常將數據人文與傳統研究的關係形容為「如虎添翼」。對我而言,這份熱忱源於一種理性的自覺——我意識到數據能夠將我們多年沉澱的直覺判斷,轉化為一種定量的、可驗證的客觀規律 。我深耕古典詩歌多年,對不同文體的發展與語法現象有着自己的洞察,但如何讓這些洞察超越個人偏見,上升為普世公認的現象?這在傳統範式下幾乎是「想解決而無法解決」的難題 。而數據人文的意義,便在於它能展現出傳統研究視野之外的全景圖。
為了這份願景,我從一名倡導者逐漸轉變為深度的參與者。早在2014年數據人文尚顯生澀之際,我便斷定這將是學科長遠發展的轉折點 ,於是我組織了兩位研究生與一位初入職場的年輕學者,在《中國文學與文化》(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ulture)期刊上編撰了名為「Digital Methods and Traditional Chinese Literary Studies」的專輯 ,出版於2018年,那是英文學界第一本專注於運用數字方法研究中國文學的特刊,我們刻意避開空洞的理論辯論,轉而提供具體的個案研究,試圖證明數字技術如何延伸了傳統文獻學與文學研究的關懷 。那次大膽的嘗試,是我和年輕一代學者在技術上的初次合作,也是對這雙「羽翼」的初步校準。
隨着探索的深入,我發現這種老一輩提供理論背景支持、年輕學者實現新技術操作可能的模式,具備極大的發展潛力。在即將面世的《稜鏡:理論與現代中國文學》特刊中,我和嶺南大學同事馬傑教授以「Neurons and Texts: New Frontiers of Chinese Humanities」為題,試圖推動一場更具野心的範式轉移 。這項研究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數據提取,而是引入了具身認知視角,結合神經科學與概念隱喻理論,去揭示意義如何在文本與讀者的身體感官、情感經驗中湧現 。其中,我們首次利用語言模型繪製了唐代律詩句法演變的全景圖譜,使那些在傳統考證中不可見的結構模式得以顯露 。這不僅僅是技術的展示,更是對「人」之主體的回歸。
對於數字人文、AI技術的探索仍未止步,資料庫建設、文本標記技術、語料分析、圖像呈現與智能計算等方法,亦為古典詩歌研究開拓全新視域。為深入研究數字技術與中國古典詩歌研究之互動關係,探索新興技術在詩歌文本整理、詩學問題發掘與詩歌史書寫等研究中的可能貢獻,我將在今年10月與北京大學攜手召開「數字人文與中國古典詩歌國際研討會」,試圖在智能計算與文化記憶的交匯處,為中國古典詩歌開拓全新的視域 。
然而,在這些熱忱的實踐背後,我內心始終懸着一絲不安。這份不安,來自於我對「主次關係」的堅持。我始終認為,猛禽之翼永遠不能取代猛獸之體。文學批評的靈魂,在於研究者長年累月深度浸泡在作品中的體悟,在於從浩如煙海的外部研究中發現的定性判斷 。機器可以模擬邏輯,卻無法模擬這種浸泡帶來的溫度。我最怕看到的,是研究者養成了一種「思想的惰性」。在與一些年輕學者的交流中,我察覺到一種危險的傾向:有人試圖讓人工智能來理順零散的觀點,組織材料的邏輯 。這絕非真正的原創。真正的開拓性東西,是不能單靠現有數據推算出來的。學術研究的尊嚴,往往藏在那些絞盡腦汁的摸索中,藏在那些經歷了無數次推倒重來後的豁然開朗中 。如果略過了這些痛苦的思維歷程,研究的原創意義將大打折扣,研究者也會隨之喪失自己獨特的「聲音」與「個性」 。
我常在深夜思考,這是否是我們老一輩學者的一種杞人憂天?當代年輕人對數字技術的操作,在我們眼中如讀天書般深奧;而我們對文學意境的深度剖析,在他們看來或許也充滿了神秘的隔閡 。然而,正是這種差異,構成了當下學術發展的寶貴張力。我們互相取長補短,老一輩提供宏觀的理論框架與敏銳的審美視角,年輕人則以技術手段實現那些宏大的假說 。這種合作,本應是推動學問質變的契機。但我更擔心的,是年輕一代在技術的「賦能」中逐漸被人工智能「取代」了智能 。當一個人不再是自己做學問的主體,當他的每一個觀點都帶有算法的印記,這對於長遠的學術發展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這篇文字,是我作為一名文學工作者的獨白,也是對這個時代的一聲輕聲提醒。我對未來依然充滿期待,因為我相信時代在不斷摸索中終會尋得解決之道。但在大步邁向未來的同時,我們不能忘記回頭審視。數據人文應當是為我們的人文學術服務的,而不是反過來,讓人文研究成為數據的附庸 。我們需要警惕技術決定論的風險,重申人文學者不可替代的闡釋與糾偏職責 。
在AI時代的浪潮下,我希望能守住那一塊屬於人類靈魂的自留地。願每一位研究者都能在算法的海洋裏,依然能發出自己真實而獨特的聲音。這份聲音,雖然微弱,卻是文明延續下去的最有力證明。面對日益逼近的智能時代,讓我們保持那份原初的熱情,去擁抱那雙羽翼,但更要守護好那顆屬於人類研究者的永不枯竭的心。這是我畢生領域的思考,也是我對後來者最深情的寄語。
(作者為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講座教授、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校區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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