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論道︱人民幣國際化路徑研討（三）：英鎊、日元、加拿大元的國際化之路借鑒

文/吳煒

英鎊可以說是世界上第一個國際化的主權貨幣，這一進程伴隨着金融制度的完善（17世紀末至19世紀初英格蘭銀行成立、採用金本位制、倫敦成為國際金融中心）、英國經濟在工業革命後的急速成長（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和國際貿易中心）和全球殖民地網絡擴張。與美元二戰後通過制度設計確立國際地位不同，英鎊的國際化更多是經濟、政治和市場自然演進的產物。

因為金本位與黃金掛鈎，英鎊具有高度穩定性。因為倫敦的國際金融中心尤其是銀行中心地位，英國成為主要債權國，1913年英鎊在國際債務中佔比高達90%。因為全球殖民地擴張，英鎊的使用網絡不斷擴大直至遍及全球。為了配合英鎊的國際化使用，倫敦金融中心也提供了具備廣度和深度的投資市場（包括股票和債券，如英國國債），大量海外投資（如鐵路等基建）採用英鎊計價，在國家間也相應做了一些制度安排（如組建「英鎊區」、特惠貿易協定夥伴國使用英鎊等）。

兩次世界大戰嚴重削弱了英國的國力，使其由債權國成為債務國，不得不放棄金本位和固定匯率，英鎊的國際主導地位也讓位於美元。但仍然在國際金融中佔有重要地位，是全球第四大交易和儲備貨幣。其中原因包括倫敦仍然還是全球重要的國際金融中心，外匯日交易量佔全球約40%，且金融產品不斷完善擴及保險（勞合社等）、商品交易等領域，從而確保了英鎊的高流動性和易用性。而且歷史形成的網絡效應和路徑依賴仍存，英聯邦成員國有56個獨立國家，雖然主要國家有自己的獨立貨幣（如加拿大元、澳元等），但不少貨幣不穩定國家如非洲、南美成員國接納英鎊。

同為亞洲國家，日元的國際化背景和路徑對人民幣具有更多的參考價值。二戰後相當長一段時間，雖然日本經濟復甦，但政府擔心資本外流、收支惡化、匯率波動和管制削弱，對國際化持消極態度。直至上世紀70年代，其逐漸成長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為日元國際化提供了經濟支持，國際上對日元資產的需求也增加。在美國的壓力下，1980年日本修改（外匯法），實現資本項目可兌換。1984年，日元-美元工作委員會開始運作，全面推進日元國際化進程，包括實現金融資本市場自由化、擴大歐洲日元市場、發展東京離岸市場、促進日元在國際貿易和投資中的使用等。

但是之後的廣場協議（1985年）導致日元大幅升值，引發了其國內巨大的資產泡沫，在泡沫破裂後日本經濟經歷了「失落的20年」，日元全球國際化進程也陷入停滯，並轉向「亞洲化」，推動東亞貨幣合作和區域金融支持，如1998年東南亞金融危機後通過「清邁協議」對受影響國家進行救助。日元與歐元類似，具有較為典型的區域性特徵，不管是貿易結算計價還是儲備主要在亞洲國家，包括中國持有日元做部分外匯儲備。在全球外匯交易中的份額較低。

總結日元國際化不算成功的崎嶇之路，主要有幾點經驗教訓。首先是經濟和匯率穩定性不足：國際貿易出口對美國依賴過深，導致企業支付結算偏好美元計價。資產泡沫破裂疊加本國人口老齡化，導致經濟成長和內需不足，長期奉行貨幣貶值政策以促進出口和旅遊，過去30年對美元貶值幅度超過60%，匯率的波動和不穩定足以動搖有心國家持有日元的信心。其次，政治主權欠缺導致經濟金融主權不足，整個日元國際化進程均由美國主導推動，而美國的目的是倒逼日元升值以緩解貿易逆差。在日本國內金融市場流動性、深度、廣度、透明度均不足的情況下，政策操之過急導致熱錢效應，對經濟造成巨大衝擊，反而阻礙了進程。第三，到目前為止，日本金融市場的國際化和日元的使用網絡還是不足的，與日元的普及形成了負向反饋。

加拿大元的國際化具有鮮明的商品貨幣特點，這與該國是資源出口大國（包括石油、礦產等）有密切關係，因此整體是非政府主導，由市場自然演進和商品驅動的結果。當然，加拿大政治經濟穩定，金融體系穩健，央行政策透明，以及資本賬戶高度開放也為國際化提供了條件。唯該國整體經濟規模有限，且高度依賴美國和商品周期，因此整體使用範圍有限。

經過對世界主要交易、結算、支付和儲備貨幣美元、歐元、英鎊、日元、加拿大元國際化路徑的回顧，驗證了本系列第一期文章提到的諸必備要素，並強化了相關論述。總結而言，穩健發展的貨幣國際化道路首先要求主權國貨幣具有「三信」基礎，即信任、信用、信心，而這「三信」基礎來自於以下幾個方面：（1）長期穩定的政治、經濟環境和匯率；（2）各項政策尤其經濟和金融政策透明度高，具備較高的可預期性；（3）與某種大類商品的必需品掛鈎，具備經濟獨立性，在國際貿易中佔有一定地位；（4）開放資本賬戶，允許非居民自由使用本國貨幣並全球自由流通；（5）有成熟的本國金融市場，提供具備廣度、深度、透明度的貨幣投資產品和流動性；（6）不斷擴大的使用網絡，形成慣性和自我強化效應；（7）如果具備一定的政治軍事影響力，通過制度設計固化地位和優勢。

原本設想本期就可以對人民幣國際化的路徑給出建議，但在了解了日元國際化的坎坷之路後，筆者覺得有必要進一步梳理貨幣國際化的利弊及可能遇到的主要難題，並結合人民幣國際化迄今所走過的路才能有更客觀科學的觀點，並找到破解難題的方法。敬請期待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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