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論道︱人民幣國際化路徑研討（二）：美元歐元的國際化之路借鑒

文/吳煒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的數據，2025年，在國際支付和結算體系中，佔比排名前五的貨幣分別為：美元（58%）、歐元（22%）、英鎊（6%）、日元（5%）和人民幣（2.8%）。而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總額約13.14萬億美元），佔比排名前五的貨幣分別為：美元（57%）、歐元（20.25%）、日元（約6%）、英鎊（約5%）和加拿大元（約2.5%）。本期筆者便與大家一起回顧主要貨幣尤其是美元、歐元的國際化之路，以期對人民幣國際化有所啟示。

美元的國際化之路，業界甚至大眾均能夠道出一二，總結而言，就是與美國經濟實力的增強相輔相成，並藉助兩次世界大戰的契機崛起，最終在二戰後憑藉制度設計（如布雷頓森林體系）確立國際地位。但不少人忽略或者不知道的是，在美國GDP超過英國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後的相當長一段時期內，英鎊仍然是佔據主導地位的國際貨幣，其中的支持因素包括英鎊的使用網絡慣性、金本位和倫敦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美元真正開始挑戰英鎊地位是從1913年美聯儲成立，推動銀行承兌票據市場發展以提升美元流動性開始，隨着紐約國際金融中心崛起，方使美國可以在一戰把握機會從對歐洲淨債務國成為淨債權國，並成為黃金淨流入國，而貿易結算開始以美元替代英鎊，形成外部使用網絡的慣性和自我強化。

二戰對美國全球國家地位的強化起到了決定性作用。一戰美國多數時間處於中立狀態，後期加入協約國雖然對取勝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歐洲列強仍然具備相當影響力，所以戰後設立的國際聯盟總部仍然位於歐洲日內瓦，而美國因為孤立主義傳統最終並未加入，國際影響力受到限制。而二戰美國則是主要參戰國，無論在太平洋戰場還是歐洲戰場西線均發揮了決定性作用，而且戰爭嚴重削弱了其他參戰傳統強國（包括蘇聯、英法、德國、日本）的實力，從而使美國成為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政治軍事影響力達到空前高度，得以主導戰後國際政治經濟金融新秩序的設立，主要國際組織聯合國總部也設在美國紐約。

戰後美元國際化的制度設計，整體來說循以下三條途徑：（1）緊緊把握貨幣是用於交換資源的本質，無論是布雷頓森林體系，還是後布雷頓森林時代，均是利用其國家的國際影響力，與全球主要資源如黃金、石油綁定掛鈎並取得國際認受；（2）擴大美元使用網絡，強化使用慣性，包括「馬歇爾計劃」向歐洲提供大量美元援助用於重建，朝鮮戰爭中用美元向日本採購商品，促成美元的流通循環。隨着全球化國際化發展，使美元成為具有真正意義的國際貨幣；（3）不斷強化深化以美元為主體的金融市場發展，使美國資本市場和國債成為美元國際大循環回流的重要蓄水池。

總結而言，美元國際化之路具備上期文章提及的貨幣國際化必備要素的幾個主要特點：（1）強大的經濟和貿易實力是貨幣國際化基礎條件，但還不足夠；（2）建設具備廣度、深度和開放的金融市場，為貨幣充分流動提供完善條件，並構建貨幣國際化的循環體系；（3）保持自身政治經濟運行的穩定性和正向運轉，保證信用；（4）在政治軍事影響力下主導制度設計，與國際主要貨物掛鈎；（5）不斷擴大促進貨幣使用國家和範圍，形成使用慣性和自我強化。

而歐元國際化更多是建立在歐洲既有的政治經濟和金融基礎上，是德國統一後歐洲經濟一體化的努力產物。在歐元出現之前，主要成員國擁有多達十餘種貨幣，包括德國馬克、法國法郎、意大利裏拉、西班牙比塞塔、荷蘭盾、奧地利先令、愛爾蘭鎊、葡萄牙埃斯庫多、希臘德拉克馬等，名目繁多，匯率複雜，嚴重阻礙地區經濟的發展。作為一體化之後的全球最大單一市場之一，歐元區經濟是歐元國際化的基礎，其發展的動因除了統一協調區內貨幣政策、降低交易成本、深化一體化建設外，還有減少對美元的依賴及在地緣政治制裁中保持主動。為了完善國際化體系，歐盟設立了統一的央行，建立了歐洲債券市場，將歐元與氣候議程關聯（碳邊境稅綁定歐元使用），並推動歐元的擴大使用（基礎設施投資以歐元計價）。

但是歐元區的制度缺陷使其國際化之路的「天花板」明顯，尤其2010年歐洲主權債務危機爆發使國際金融界認識到沒有協調的財政政策匹配，歐元的信用將面臨挑戰。雖然其後採取了一系列完善和穩定措施，包括建立銀行業聯盟實行單一監管和清算機制、設立歐洲金融穩定基金、成立資本市場聯盟和訂立財政契約進行約束，但各國國債市場仍然碎片化，沒有歐洲共同債券。因此歐元的國際化有相當比例是歐元成員國之間使用的國際化，譬如，雖然歐元在SWIFT統計全球結算和支付中佔比達22%，但其中有57%是歐元區內部交易，剔除這部分歐元在真正的國際支付中的份額將降至9.5%，區域貨幣的特徵還是比較明顯的。

與美元相比，歐元的國際化之路必備要素受到不少客觀條件約束，包括金融體系過於依賴銀行，資本市場發達程度不如美國，加之其他因素包括移民盲目增長，導致科技創新和經濟增長動力不足。整體而言國際政策仍然處於美國的從屬地位，缺乏獨立強大的國際影響力去構建有利於歐元國際化的國際秩序，推動貨幣使用範圍和慣性的努力也未夠強勁。歐債危機後歐洲央行着意保持歐元的穩定，以期維護尚為樂觀的儲備貨幣地位（全球外儲佔比20%，持有國均為歐元區以外國家），但政策保守反過來又抑制了經濟的發展。

下一期，我們將繼續總結其他非主導國際貨幣如英鎊、日元和加拿大元的國際化道路，並總結出對人民幣國際化路徑的綜合啟示。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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