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飛虎隊長陳納德（中）

●良心

陳納德通過蔣介石向羅斯福施壓逼走了史迪威。但他不僅沒有因此改善自己的境遇，而且因此得罪了史迪威背後的強大的美國陸軍部（陸軍派）的勢力，在中國戰區的日子更加難過。1945年7月，在史迪威被羅斯福召回國後僅8個月，陳納德也被美國陸軍部提前解職，回國退役。兩人的內耗，以兩敗俱傷的結局收場。二戰期間美國的陸軍派，是美軍內部基於軍種利益的慣用稱呼。在戰前美國社會瀰漫孤立主義情緒時，陸軍派是主張加強軍備、推動美國參戰的核心力量。二戰中美國陸軍最顯著的特徵是迅速成為全球性的強大軍事力量。從1939年二戰爆發時的不足20萬人，擴張到戰爭高峰期的近千萬人。憑借美國強大的工業能力和後勤保障，美國陸軍為同盟國在二戰中的最終勝利提供了堅實的後盾。因此二戰中美國陸軍派始終是美國的戰略主導。

美國陸軍派主要指以美國陸軍參謀長馬歇爾等高級將領為代表的陸軍領導層及其戰略主張。馬歇爾是美國歷史上一位從未親自帶兵打仗，卻憑借超凡的戰略規劃和組織才能贏得五星上將軍銜的傳奇人物。馬歇爾曾於1924至1927年隨美陸軍第15步兵團駐守天津3年多。美國陸軍第15步兵團於1900年參加八國聯軍侵華到中國，1912年起正式駐紮天津。馬歇爾在駐天津的美國第15步兵團擔任少校代理團長兼主任參謀。第15步兵團是美國軍界赫赫有名的「將星之團」，先後培養出數十名將軍，其中就包括馬歇爾、史迪威和魏德邁等多位影響二戰及中美關係的將領。

以馬歇爾等為代表的美國陸軍派在二戰期間的核心觀點是實施歐洲優先戰略，同時主張對日本進行徹底的全面進攻。他們認為納粹德國是首要威脅，堅決要將主要精力和海量資源優先投入北非、意大利及諾曼底登陸等對德作戰。馬歇爾作為二戰期間的美國陸軍參謀長，為美國陸軍的迅速擴軍備戰打造了勝利的基石，並力排眾議提出了被證明贏得戰爭的關鍵決策，因此被譽為是二戰盟軍的大腦。

二戰期間以馬歇爾為代表的美國陸軍派的對華政策，本質上始終服務於他們根本的全球軍事戰略，先歐後亞，核心主張是在歐洲優先擊敗納粹德國，在亞太戰場則主要通過中緬印戰區對華援助，利用中國戰場消耗日軍，牽制日軍主力，因此對華援助規模必須確保歐洲戰場的優先級，只要維持中國不投降即可。美國陸軍派擔心，一個強大的戰後中國可能會挑戰美國在亞洲的主導地位，因此馬歇爾不希望中國承擔主要作戰角色。

為貫徹其戰略，陸軍部力推史迪威擔任中國戰區參謀長，爭奪中國戰區的指揮權。史迪威與馬歇爾不僅是戰友，更是私人密友。他們1926年結識於天津，當時史迪威任美軍駐天津第15步兵團營長。兩人私人情誼超越軍職。馬歇爾夫婦無子嗣，便認了史迪威的孩子為教子/教女。馬歇爾長期信任並支持史迪威。陸軍部竭力反對羅斯福召回史迪威，並一度試圖通過架空羅斯福的決策來保住史迪威的職位。最終勉強同意羅斯福召回史迪威，條件是由馬歇爾的得意門生魏德邁去接替史迪威。魏德邁也曾在駐天津的美國第15步兵團服役，同馬歇爾、史迪威是軍旅同道。1939年魏德邁蒙恩師馬歇爾調入陸軍部，成為核心參謀人員。1941年魏德邁主導制定了「德國第一」的戰略方針，奠定美國先歐後亞戰略，深得馬歇爾賞識，也深刻影響了二戰全局。因此魏德邁不可能贊同陳納德的戰略和做法。加上陳納德常常聽命於蔣介石，不太買魏德邁的賬。於是他和魏德邁的矛盾迅速激化。

陳納德不僅和史迪威背後的美國陸軍派有深刻的戰略分歧，而且同美國陸軍航空隊司令阿諾德也在戰略理念以及個人風格上有諸多衝突。阿諾德被稱為「美國現代空軍之父」。他1938年出任美國陸軍航空兵司令，將航空兵從一支小型力量迅速建設成擁有250萬人、近7萬架飛機的全球頂級空中力量。阿諾德是戰略轟炸派，他堅信重型轟炸機能摧毀敵人的工業經濟核心和民心，迫使敵人投降。二戰期間，阿諾德是盟軍空中力量的核心決策者，盟軍空中力量的「大腦」，手握所有陸航部隊的指揮權。

在對華方面，阿諾德雖然同樣奉行歐洲優先、抗德優先戰略，將中國戰場視為次要牽制方向，但他是援華空中戰略的「總設計師」。他將中國戰場納入了盟軍全球戰略的版圖，直接向羅斯福總統報告對華航空援助。正是他調撥資源，力推支持，才開闢了「駝峰航線」，支持美國第14航空隊等美國空軍持續在華作戰。在保衛滇緬公路及反攻緬甸的戰略方面，阿諾德認為沒有穩固的地面後勤通道，僅靠駝峰航線無法大規模輸送物資，支撐中國對日作戰和對日本本土的大規模戰略轟炸。因此他支持史迪威「陸空協同」發動地面反攻，保衛滇緬公路，打通史迪威公路。阿諾德不贊同陳納德對史迪威的做法。同時阿諾德是嚴格的制度化擁護者，難以接受陳納德飛虎隊以「僱傭兵」的模式運作，更無法容忍陳納德常常繞過體系擅自行動，破壞正常的指揮鏈。

導致陳納德和魏德邁關係徹底破裂的導火索是美國軍方高層決心改組在華空軍，推行更現代化的進攻戰略。抗戰後期美國全球戰略調整，由美國陸軍航空隊司令阿諾德等主導大規模現代空戰。對日本執行「超級堡壘計劃」，即使用當時美國最先進的B-29轟炸機（綽號「超級空中堡壘」），摧毀日本本土工業，削弱其戰爭能力。阿諾德將軍親自指揮新組建的第20航空隊執行超級堡壘計劃。為執行計劃，魏德邁計劃將陳納德領導的第14航空隊及中美空軍混合聯隊併入B-29戰略轟炸體系。而中美空軍混合聯隊是陳納德組建的，他自己任聯隊長。他希望通過聯隊主導在華所有空軍，據說他還想保持這支隊伍在戰後幫助國民黨對抗日益壯大的解放軍。陳納德堅持反對解散他的混合聯隊，於1945年7月6日以健康理由向魏德邁提出辭呈。他想不到魏德邁未加任何挽留立即批准，並迅速任命了繼任者。原來阿諾德早已向魏德邁明確表示，要改變中國戰區的游擊戰模式，其捷徑就是建議陳納德「抓住優惠退役的時機主動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