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極短的時間內,導演張律連續拍出了兩部氣質迥異的電影。一部叫《春樹》,關於一座即將被拆除的電影製片廠,一個不會說方言的女演員,以及漂泊者對於「家」的渴望與不安。另一部叫《羅目的黃昏》,關於一個三千年的古鎮,一個剛從戒酒中心出來的女人,以及那些停在猶豫處的選擇。前者獲得第三十八屆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和最佳男演員,後者獲得第三十屆釜山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最佳影片獎。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期間,《春樹》和《羅目的黃昏》來港放映,張律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分享了兩部電影的創作理念。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所有的藝術創作,本質上都是關於遺忘和消逝。」張律是一位朝鮮族導演,在中韓兩地都生活過多年,其作品總是遊走在不同的語言、文化和情感邊緣。而他的兩部新作《春樹》《羅目的黃昏》,正是對這句話最生動的註腳。
電影總是從空間開始
《春樹》講述的是北漂十年後,演員春樹回到老家成都,但她產生了「回成都還是到成都」的迷失感。而《羅目的黃昏》則講述了剛離開戒酒中心的小白收到一封西南小鎮寄出的明信片,來自3年前不辭而別的男友。猶豫再三,她決定前往小鎮探個究竟。兩部電影先後拍攝,由同一組演員白百何、劉丹、王傳君、黃建新共同完成。
張律指出,他的電影總是從一個讓他感動的空間開始,《春樹》始於峨嵋電影製片廠的老廠區,那裏曾是新中國電影的榮光之地;《羅目的黃昏》則誕生於四川一個有着三千多年歷史的古鎮。一個是國營製片廠的廢墟、一個是即將被改造的原生態古鎮。這兩個空間,都承載着即將消逝的記憶。
「拍《春樹》的時候感受很複雜。」張律回憶起峨影廠的老廠區,那是1958年開始建立的國營廠,曾是中國電影的重鎮,有過極其興盛的時候。然而,當張律走進去時,看到的只有破敗的影棚、舊樓,以及那些早已不能使用的老電影設備。「就像看到了人的衰老。作為一位電影工作者,內心會有一種感受。」
張律覺得,如果不留住峨影廠的記憶,就太可惜了。因此當廠區面臨拆遷改造時,張律找到廠領導,請求給他一個月的時間,讓他把這裏拍下來。幸運的是,領導同意了——他們也是電影工作者,那個空間留給他們的記憶比張律更多。於是,在沒有大綱、沒有劇本、極其匆忙的情況下,《春樹》開始了。
《羅目的黃昏》的緣起則有些偶然。張律原本是要去峨嵋山,但途中經過羅目古鎮,便獨自在那裏待了3天。「中國很多古鎮現在都變成了旅遊景點。但羅目不同,它還保持着原生態的模樣。」從周朝開始羅目就有人居住,唐朝時最為興盛,曾是茶馬古道上從平原往山區走的最重要的一個鎮。「它原來很熱鬧,但現在幾乎看不到年輕人,都是老人。」
在那個安靜得有些蕭瑟的地方,張律待了3天,最終沒有上峨嵋山。他在古鎮裏漫無目的地遊走,覺得羅目很美,「感覺會發生什麼愛情故事。」就在這時,他聽說這裏也即將動工,想到電影能為古鎮留下一些記憶,他就把《春樹》的演員找過來——基本上是同一個團隊,因為不久前剛拍完上一部片子,那些情緒和情感還殘留着。就這樣,《羅目的黃昏》也誕生了。
語言既是工具也是障礙
《春樹》的英文片名叫「Mother Tongue」,意為「母語」。電影中,春樹因為不會說成都話而失去一個重要的工作機會,那種失去母語的疏離感貫穿全片。成都話、普通話、上海話,三種語言的切換成為電影中一條重要的線索。「語言對我們的生活影響太大了。」張律說,「它本是人和人交流的工具,但往往在真正的交流時,卻變成了障礙。這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
語言有強勢和弱勢之分,但張律強調,一個小地方的方言的美,絲毫不亞於英語或普通話等強勢語言的美。「但這個東西也在消失。」作為電影工作者,張律記得過去電影全用普通話拍,會說方言反而被看作一個弱點。直到改革開放後,才有導演開始用方言拍電影。「語言的豐富性,就是文化的豐富性,甚至是思想的深度。語言扁平化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作為一名朝鮮族導演,張律對語言的差異非常敏感。「我可以說有兩個母語,整個成長過程中,語言帶來的快樂、障礙,甚至是痛苦,都留存在身體裏。」因此,被問及電影是否有一定的自傳性,張律回答所有的電影都有自傳色彩,導演的整個成長過程都會影響到創作。「只是有的人掩蓋得好一點,有的人早早暴露出來。」
在片場尋找靈光一閃
張律的創作方式很獨特,帶有高度的即興性。他說自己沒有學過電影,是半路出家,所以「在現場尋找」變成了他的習慣,「不這麼做就不會拍。」這種即興創作和準備充分的創作之間沒有對錯之分,只是取決於創作者是什麼樣的人。「你對情感的發覺是直覺性的,還是深入探索型的?都不一樣的。」張律坦言,從概率上說,準備充分的電影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他教書時也會對學生說︰「希望你們還是把劇本寫好。」但對他個人而言,帶着寫好的劇本去拍,到了現場也會有焦慮——天氣、狀況,很多東西達不到劇本的要求,他見過太多為此絕望的人。而即興創作,反而沒有時間陷入那種絕望。
在指導演員方面,張律的方式也很特別。他不會跟演員講這個人物怎麽樣,也不會講太多角色的心理。「我的指令主要是身體的指令。你坐這、坐那。這個座位空間一定有舒服與不舒服,你要找到內心能打開的位置。」他認為演員是用身體思考的,要讓他們的身體舒服、自由。「真正厲害的東西是從身體裏出來的,到了現場,盡量把腦子的東西放空、扔了,跟隨身體的節奏。」
張律追求的,是演員和導演都沒想到的東西。「你只要有標準,就會有設計在裏面。但很多事,我們以為是很厲害的設計者,其實並不是。人一定要打開,讓外力進來,就是那種靈光一閃的東西。」拍完一個鏡頭,如果出來的東西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演員想要的,而是誰都沒預料到的,他就會特別高興。
電影的角色總在尋找
在《春樹》和《羅目的黃昏》中,人物總是在不停地行走。春樹和小白在各自的城市裏穿梭,行走不僅是移動,更是一種與空間建立情感連接的方式。張律自己就是一個喜歡走路的人。他沒有什麼鍛煉,唯一的運動就是散步。「一天走嗨了,能走到的地方都走。」他說走路能讓人感覺到自己還活着——走路的時候,腦子在轉、在思考,有風景和人群的影響,思維會變得不一樣。「走路的話,思維會變得比較細膩。從某種意義上,細膩的人也願意走路。」因此,他喜歡拍走路的人。「一個人躺在那,你很難拍出他的狀態。但走路的話,他的性格、喜怒哀樂,都出來了。」
無論是春樹尋找自己的家鄉和自我,還是小白尋找前男友,張律的電影總是在談論「尋找」。但在他看來,真正能找到的人很少。「泛泛地說,沒有人能找到。大部分只能找到蛛絲馬跡。」但重要的是不能放棄「找」這個行為。「所有人一生其實都在找自己,我們從媽媽肚子裏出來後,就遺失掉自己了。你在尋找的過程中,又在遺失一些東西,這個是循環往復的。但這個行為不能放棄。」
作為一名失意的女演員,春樹最終放棄了演員事業,但談到「失敗」,張律有着獨到的見解。「《春樹》中有一場戲,張老師對冬冬說春樹是個失敗者,冬冬反問一句:『那你呢』?」在張律看來,「嚴格意義上大家都是失敗者,成功者從根本上看也是失敗者。而且往往是所謂的失敗者的內心更豐富。成功者的內心很難避免傲慢。所以去拍一個成功者,一點意思都沒有。」
《春樹》中的重要角色張老師患有阿爾茨海默症,時斷時續的記憶讓人揪心。為什麼要設計這個角色?張律指出,遺忘不只是個體的問題,有時候一個時代、一個社會也會忘掉最珍惜的東西。「如果你身邊有患上阿爾茨海默症的人,一定知道有和時代、社會相關的蛛絲馬跡,不是每個人得病的原因都一樣,這和他的成長過程相關。」而這種病癥與峨影廠的廢棄、春樹丟失的方言之間,亦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照——都在談論記憶的消逝。
故事結局充滿開放性
張律的電影結局總是保持着某種開放性。《春樹》的結尾,春樹和冬冬似乎擁有了一個家,春樹懷孕了。但張律並不認為這是一個簡單的溫暖結局。「漂泊的人最大的渴望是安定下來。但最終發現還是安定不下來,於是又開始下一個漂泊。春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冬冬5歲就被媽媽拋棄,這兩個人希望有一個安定的、正常成長的孩子。但生活不是按照美好的願望實現的。他們生活在一起,能不能承擔起各自身上的東西?」因此,張律指出,不能很輕易地說他們有一個美好的結局,因為真正的結局誰都不知道。
《羅目的黃昏》的結局則停在了一個猶豫的時刻——小白在寺廟裏看到了一個很像前男友的人,本想去確認,但最終沒有去。張律說:「人的決絕、做出判斷和決定的東西,不是常態。每個人的常態是猶豫。」那麽,電影結束之後小白會怎樣?她還是否會繼續尋找男友?「我已經拍完了。」張律笑着說︰「關於他們後來的生活,我不一定比你知道得多。」
電影中有個非常溫暖的場景,小白在民宿裏偶遇了幾個人——他們一起唱了一首朝鮮族的民歌。「偶然的相遇非常美好,民宿那樣的環境很容易發生偶遇。有時候你和自己的爸爸媽媽很難打開心扉,但和這些住幾天就走了的人,反而能敞開內心。只要心打開了,再短暫的相遇,一生都會有牽連。偶遇,其實就是一生的牽連。」
張律曾說《春樹》是個悲傷的故事,但他也說:「再悲傷的人,再悲傷的故事,也有尷尬和笑聲。要不然人是活不下去的。」這正是張律電影的動人之處——在消逝的廢墟中,在行走的腳步裏,在語言的縫隙間,在尋找的徒勞與堅持中,他讓觀眾看到了人的複雜、脆弱,以及那種不肯放棄的、笨拙的、向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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