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二十餘載,我親歷了電影行業從膠片到數字的技術迭代,如今又站在了人工智能浪潮的前沿。這一次的AI變革,與過往的技術升級截然不同。它不再只是輔助創作的工具,而是正深度滲透到電影創作、攝製、宣發全流程,系統性重塑着行業的底層邏輯。我最直觀的感受,是AI帶來的效率革新與創作邊界拓寬,這不僅是我投資多個項目的切身體會,更是整個電影行業從「高成本小眾創作」向「普惠性內容生產」轉型的縮影,讓長期受制於成本與周期的電影行業,在深層邏輯上重構了電影的生產範式。
作為製片人,一直都在跟時間和成本較勁,而AI恰恰破解了這兩大行業痛點。2018年我與韓國Huayi Brother公司合作的電影《夢尋巴厘島》項目,最為棘手的是影片中老虎的動作、毛髮、微表情等特效,始終達不到理想效果,最後不得不找香港頂尖的特效公司來完成,付出昂貴的成本。
以往打磨一個項目,少則數月多則數年,如今能用AI輔助梳理故事脈絡、優化台詞;古裝劇動輒上千萬的置景成本,借助虛擬製片與AI場景生成,能直接縮減近半,拍攝周期也大幅縮短;後期製作更是變革顯著,AI自動化特效渲染讓單鏡頭成本大幅降低,音畫同步、色彩校正這些繁瑣工作實現了自動化,讓後期團隊從機械執行中抽離,聚焦真正的創意表達。更可貴的是,這種「創作平權」,讓許多有想法卻缺資源的年輕創作者有了發聲機會,激活了行業更豐富的內容生態。對於我而言,它最大的價值在於降低了試錯成本。這種效率的躍遷,正將電影工業從繁重的基礎勞動中解放出來。
但同時,在我參與的一些劇本開發中,AI依賴海量既有數據訓練,容易產出「正確卻平庸」的內容,題材套路雷同、敘事公式化。在親眼見證了AI從概念走進片場,從輔助工具變為創作夥伴,在為電影工業降本增效、拓寬想像邊界的同時,也讓我常感受到一種微妙的張力:技術與藝術該如何共生,才能讓電影始終保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電影的誕生與發展,本就是一部技術迭代的歷史,每一次技術革新,都為電影藝術打開了全新的表達空間。如今,AI技術的深度融入,更是顛覆了傳統電影的創作流程與製作模式。
回溯電影史130多年來,每一次技術革新都曾引發行業震動。從無聲到有聲、從黑白到彩色,再到CGI特效,技術始終服務於故事講述。自盧米埃爾兄弟將光影投射於銀幕至今,電影注定是技術與藝術共生的語言。
未來,AI技術還將持續迭代,為電影行業帶來更多可能。在智能時代,守住「表達的初心」,行業的發展便不會止步?
電影行業也無法回到過去。我認為未來的理想狀態應該是清晰的分工:AI負責效率、執行與規模化生產;而人,必須負責創意、情感與價值判斷。我們要使用AI,但絕不能被AI定義。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美國大蕭條時期的電影之所以盛行,是因為其背後深厚的文學底蘊與人文關懷,一張電影票,用兩小時的歌舞與浪漫,換來數小時的情緒安放。電影不僅提供娛樂,也在特定歷史階段承擔了社會連接與價值重塑的功能。身為電影從業者,我們必須保持清醒:技術可以無限逼近真實的像素,卻無法模擬真實的痛感。電影之所以感人,往往源於那些「不完美」的瞬間——是演員眼角不經意的一抹紅,是導演在監視器後的一次靈感突發。AI可以生成華麗的內容,但它寫不出《教父》式的隱喻,也調不出《羅馬假日》式的浪漫,這也是人類創作者最後的護城河。
技術可以改變一切形式,但無法替代我們對世界的理解與感受。在這場光影競逐中,「靈魂」才是我們行穩致遠的唯一密碼。
●文︰製片人柴子軒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