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煒
自上任以來,每年年初,極富表演欲的美國總統特朗普總會運用國家權力折騰全球讓世人的眼光圍着他轉,去年「關稅戰」如此,今年「美伊戰爭」亦然。其社交平台一會放狠話,一會說軟話,攪動全球各大類資本市場。筆者從特朗普1.0時期就領教了「推特治國」、「半夜雞叫」,因此和團隊同事矢志研究清楚其隨意性和極限施壓背後的底層思路,並分別發表了系列研究文章(特朗普如當選的政策取向預判系列,2024年8月27日至2024年9月17日)、(克服「特朗普恐懼」:中國股市的改善契機系列,2024年11月12日至2025年2月25日)、(特朗普理念:新孤立實用主義 美股的陰影,2025年3月4日)和(特朗普全球貿易戰的發展推演,2025年4月8日至2025年5月13日)。回顧這些文章,多數觀點和預判得到了驗證,並為實際應對提供了重要的思路和參考價值。
從特朗普近一年的政績看,除了移民控制頗有成效(但以ICE暴行為代價),經濟在發展慣性下保持增長(名義GDP增長約5%,實際GDP增長約2%)外,其他方面均表現參差:關稅收入雖然增加,但在剛性支出和減稅影響下,赤字繼續擴大,且最終高院裁決違法面臨巨額關稅退款;關稅並未如預期由出口方承擔,更多是其國內進口商和消費者承擔,全年通貨膨脹率高居2.7%,近期油價再創新高,又一批平民因無法負擔日常開銷墮入「斬殺線」;在驅逐移民背景下,失業率反倒由年初4.0%增加到年末4.4%(增加了約400-700萬失業人口)。至於對其國內製度和國際關係基本準則的衝擊案例更是不勝枚舉。在國際事務中一方面退出全球多個和平建設組織,一方面頻繁訴諸戰爭機器,相關費用不減反增。總結而言,其競選時期望達到的兩個主要目的:(1)使美國人口擁有合適的就業機會;(2)實現美國的財政健康,均未實現。而另兩個次要目的:(1)實現對美國而言所謂公平的貿易和投資環境;(2)實現其代表的政治勢力持續連任目前也充滿未知數。
而與中國的貿易戰,亦如預期敗北,筆者曾經在2024年11月19日文章中指出:「只要本屆特朗普團隊的出發點,不是為了遏制中國而是切實為了解決自己內部問題,雙方是可以在互惠互利基礎上磋商的,關係也存在着改善的契機。」2025年雙方多次較量美國均鎩羽而歸,不得不同我們進行平等協商。分析這次美國發動對伊戰爭的目的,按其戰略格局高低主要有幾種可能,其中最具有戰略意義的是掌握全球航道和能源中心,這個目的的背後動機研判如下:(1)掌握全球能源及定價權,服務美國人工智能時代的能源需求和全球利益;(2)維護石油美元霸權,阻礙人民幣國際化道路;(3)掠奪財富,償還美國國債;(4)構建霸權圍堵中國國際貿易的生態圈,畢竟搶奪巴拿馬運河港口、強搶安世半導體、綁架委內瑞拉總統的路徑已經使這一戰略構架漸漸清晰,如果控制伊朗和霍爾木茲海峽基本可以完成;(5)油價上漲隱含了特氏的另一層投名狀,即俄羅斯會在經濟上受益,且歐洲國家迫於能源壓力會向俄羅斯滑跪,從而解決俄烏戰爭,進而尋求離間中俄夥伴關係,孤立中國使面對多面壓力。但因美國政府換屆政策多變,俄羅斯應不會輕易上鉤。
除此之外,特氏發動戰爭的目的還有以下可能性:(1)如其公開宣稱的消滅伊朗的核潛力和核威脅;(2)具有宗教涵義,即個別自媒體所傳的「末世論」,關於這點筆者沒有研究;(3)純粹配合以色列的行動;(4)家族在伊朗原油、重建和資本市場波動中可以分杯羹,並通過數字貨幣牟利,實現「MTFGA(Make Trump Family Great Again)」。
在(觀海論道)專欄3月10日的文章(美伊戰爭帶來的政治和供應鏈思考)中,筆者指出以色列的戰略意圖和策略是非常明確的,廣義而言是猶太復國主義的指引,狹義而言是解決哈馬斯和黎巴嫩真主黨的背後支持,目前為止其應該尚未實現目的。這裏面有個點提醒讀者們思考:以色列不斷斬首哈馬斯領導層,但經過兩年時間卻一直沒有搞定加沙地帶,其中原因是什麼?動機、手段局限還是能力局限?如果是後兩者,他自己在彈丸之地加沙都沒有搞定的事情,為什麼指望通過斬首在中等大國伊朗就可以搞定呢?難道覺得美國可以做到嗎?
熟悉伊朗地形的朋友多會冷靜客觀看待美以的戰果吹噓,不同於伊拉克的低海拔沙地平原使當年聯軍坦克部隊可以摧枯拉朽長驅直入,伊朗高原平地驟起3000米,而且是由極其堅硬的石灰岩、花崗岩和頁岩組成的「七層連環褶皺山脈體系」,游擊戰條件比「帝國墳場」阿富汗還優越,裝甲部隊根本施展不開。而且,目前美軍威力最大的非核重型鑽地彈GBU-57(英文簡稱MOP)其實極限鑽地值只有60米,而深山中的掩體防空洞深度可以達到90-600米,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庫存可以源源不絕且不怕通過外媒公開展覽。美以空襲只是消滅了地表目標,對地下部分可以說無可奈何。戰爭初期伊朗刻意遞減發射次數造成庫存耗盡假象迷惑對手,是非對稱戰爭的游擊戰術。
因此搞定伊朗的最佳策略絕不是武力侵略介入,而是更換可以統籌局面的領導人或依靠伊朗人顛覆政權,即美以計劃中的上策和中策,這個策略在委內瑞拉奏效了,選定了接班代理人可以穩定局面後,才實施了綁架行動。但此次美以的誤判在於,原來以為哈梅內伊是最大的保守強硬派,現在才發現他是最大的溫和派。原來和哈梅內伊一個人溝通協商就可以影響全局,現在不知道誰有足夠威望凝聚議和共識。特朗普心目中的接班代理人並沒有如願上台打亂了其全盤計劃,伊朗人民反倒在外敵臨近時逐漸放下內部分歧展現出了同仇敵愾的鬥志。這樣特朗普只剩下了下策可選:發動地面進攻,自己軍事入侵。
近期美軍出現了一些地面特種作戰的調動跡象,第31海軍陸戰隊隨「的黎波裏」號兩棲攻擊艦等應已接近中東,第11海軍陸戰隊隨「拳師」號兩棲攻擊艦等亦在途中,二者合計近5000名戰鬥人員。第82空降師和其他特種部隊亦處於待命狀態。各方分析主要的戰術目的有兩個:(1)奪取伊朗石油出口樞紐哈爾克島及控制霍爾木茲海峽伊朗沿岸;(2)定點奪取濃縮鈾。
如果發動地面進攻,雖然按美軍的計劃局限在重點區域,但也會使局勢進一步升級。誠然美軍特種部隊的戰鬥素養較高,近年也取得了一些值得研究的成功案例,不過回顧美國曆次慘敗的戰爭泥潭如越南戰爭、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均是在初期以「速勝」為目標並取得了一定成果,但隨着時間推移,在「Mission Creep(使命蠕變)」的誘惑下,總覺得再走一小步就可以更好地完成任務,結果逐漸不斷擴大行動投入和範圍,在不甘心「沉沒成本」的心理推動下一步步形成螺旋循環,從而演變成遠超最初預期的龐大工程泥足深陷。如果特朗普決意為解決霍爾木茲海峽問題出動地面部隊,相當大概率是在「Mission Creep」下重蹈覆轍的一步。
而且這次重蹈覆轍的後果將是非常嚴重的,對美國而言,要完全取勝才算贏,但對伊朗而言,只要抵抗下去時間越久越是勝利。一旦美國踏入戰爭泥潭無法脫身,因為龐大軍費導致的財政赤字將急劇上升,美國國債信心將崩潰,市場利率急劇上升,導致資本市場崩盤。另外,幾可預見的,一旦美國奪取哈爾克島,伊朗將無差別襲擊海灣國家煉油設施,進一步催化市場危機。特朗普前日以48小時最後通牒威脅襲擊伊朗發電廠,不僅對達成其前述戰爭目的毫無幫助,更面臨革命衛隊實質反威脅會襲擊地區其他國家同類設施,最終不得不自找藉口退縮。
因此,猶記三次戰爭泥潭教訓的美國國會對五角大樓增加2000億美元軍費預算案整體表現出強烈抵制,特氏本人亦未完全喪失理智,期望與伊朗議和,但一個已經沒有信譽的領導人是不可能取得伊朗信任的,所謂「五天達成協議」更多是「交易藝術大師」的春秋大夢。伊朗有合理理由懷疑美以的建議和舉動是誘出領導人行蹤以進行下一次刺殺,或者待補充完導彈和攔截彈後再次發起進攻。因此,伊朗的底線要求是美以的戰爭行為必須得到絕對約束,但這隱含着兩國承認伊方發展核能的權利,相信難以滿足。在伊朗逐漸掌握戰場主動權,對以色列本土的襲擊頻度、烈度不斷加強,造成打擊破壞越來越多的情況下,要伊朗如戰前可能答應的第三國託管濃縮鈾換取和平也條件不再。
如果沒有進一步的軍事行動在海灣耗下去,龐大的艦隊開支和士氣影響均會讓美國內反戰壓力不斷升高。那麼,如果痛下決心拍拍屁股就收手走人呢?伊朗必將聯合中東各地武裝,對以色列施加巨大的軍事壓力,甚至不排除全線反攻。而漸處下風由戰略進攻轉為戰略防禦的內塔尼亞胡,應該是不會輕易放特朗普自己離開的。
戰又戰不了,和又和不得,耗又耗不起,走又走不開,可以想見缺乏政治軍事歷史深度認知又不自知,線性思維還高度自信的特先生及其團隊,當下是不斷地絞盡腦汁,而他的困局無疑是有利於全球和平穩定和戰略平衡大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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