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駝峰航線最大悲劇（下）

●良心

「峨眉號」空難受到國內外各界強烈關注，一是因為機上載有中國空軍一批未來骨幹，還有一位中國化學兵之父，給中國軍界造成的損失巨大；二是「峨眉號」機組成員背景顯赫。以林大綱為機長的「峨眉號」機組4人，是國民政府軍委會航空委員會精心選調的。這個精英機組專門執行特殊飛行任務，直接由委員長侍從室調動。他們的飛行路線、飛行任務都絕對保密，就連航委會都不知情；三是「峨眉號」失事始終是個謎，沒有人曉得這架飛機到底遇到了什麼突發情況？

林大綱機組的4個人，個個都是當時空軍精英中的精英。就家族背景來說，最顯赫的是報務員薩本道。薩本道叔祖父是北洋水師著名將領薩鎮冰。薩鎮冰辛亥革命後曾出任海軍總長，暫代國務總理。薩本道堂兄弟薩本棟是國立廈門大學首任校長。叔伯兄弟薩師俊是中國近代海軍將領，抗戰時期任海軍中山艦艦長。1938年在武漢對日作戰中犧牲，是抗戰中陣亡職銜最高的中國海軍軍官。薩本道1906年出生於福州，養父薩福鏘是辛亥革命烈士。薩本道畢業於中央航空學校，是一位優秀飛行員。

機組副駕駛井守訓也是一位資深飛行員，上尉軍銜，具正駕駛資格，調到林大綱機組後才擔任林大綱的副駕駛。井守訓是山東省觀城縣人，中央航空學校第六期畢業。歷任各部隊飛行員，及中央航校洛陽分校、空軍官校飛行教官。 機組機務員房蔭樞出生於天津，畢業於北洋大學機械工程系。也是有名的中國空軍飛行員，曾負責C-47運輸機的飛行訓練和任務，並作為機械師參與過蔣介石專機出國飛行任務。

除了機組4人外，「峨眉號」機上還有乘客18人。18位乘客中除了在汀江機場轉機去昆明的美國陸軍航空兵第十四航空隊的1名尉官和5名軍士外，都是急於回國參戰的中國將士。其中有中國空軍留美精英10人，這10人均為即將回國參戰的骨幹力量：空軍第3大隊少尉飛行員彭成乾、林天彰、楊鼎珍、羅謹瑜、高士恒等5人，他們在美國經過一年嚴格的高級飛行訓練後都以優異成績順利畢業，渴望早日回到祖國上陣殺敵。還有中國空軍第3大隊機工長劉春明、盧齊允、劉家明、黃天浩和機械師宋子武，也均是自美國完成戰備訓練的中國空軍優秀機械人員。原本他們的歸國將有效充實中國空軍的作戰和地勤力量，卻不料在抵達國門的前夕中途折戟，壯志未酬！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令人扼腕！

乘客中軍階最高的是國軍化學兵團訓練總隊隊長兼軍政部防毒處處長李忍濤少將。李忍濤是雲南鶴慶人，清華大學畢業後考入美國弗吉尼亞軍事學校步兵科，和孫立人是校友。弗吉尼亞軍校是美國有名的「南方西點軍校」。李忍濤因在美國學業優秀得到中國政府公派德國陸軍參謀軍校（原普魯士軍事學院）學習，攻讀理化科學和軍事化學。1932年學成歸國後任中央軍校軍官教育總隊中校區隊長兼教官。其間他完成了有關化學兵和化學戰等一系列教材的翻譯和編寫，力倡在中國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兵種——化學兵。在李忍濤的推動下，蔣介石於1933年決定成立化學兵部隊。李忍濤擔任上校隊長，成為中國化學兵部隊的創建者與領軍人。1938年7月，李忍濤升任化學兵總隊少將總隊長。1943年2月，化學兵總隊所屬炮一團和炮二團奉命參加中國遠征軍赴印緬戰場作戰，李忍濤以化學兵總隊總隊長兼軍事委員會外事局高級參謀身份赴印度，協調中美軍隊關係，配合中國駐印軍司令史迪威打通中印公路，視察學兵總隊參戰部隊。李忍濤在印緬戰場完成使命返國覆命，不幸遇飛機失事身亡，年僅39歲。為表彰他為創建中國第一支化學兵部隊和在抗日戰爭中發揮的重要作用，1946年2月國民黨政府追授李忍濤為陸軍中將。

再說回在「峨眉號」失事那個夜晚，駕駛大西洋號從汀江平安飛回昆明的那個王牌飛行員衣復恩。在林大綱飛機失事後，他成為蔣介石唯一的御用飛行員。1949年大陸大西南易手的最後危急時刻，他駕機把蔣介石父子從成都安全送到台灣。到台灣之後，衣復恩更受重用，出任空軍情報署長，負責指揮台灣情報機構和美國中央情報局聯合組建的兩支對大陸的特殊偵察部隊——黑蝙蝠中隊和黑貓中隊。黑蝙蝠中隊負責低空電子偵測，黑貓中隊則駕駛U-2高空偵察機，深入大陸腹地拍攝軍事設施。在台灣，只有三個人有權調動U-2偵察機：衣復恩、蔣經國、蔣介石。衣復恩和蔣家的關係也更近了。他的兒子認了宋美齡當乾媽，蔣經國全家經常到衣家做客。在外人看來，衣復恩簡直就是蔣家的「自己人」。1961年，衣復恩升任空軍總司令部副參謀長。1963年，晉升中將。

誰也沒有想到，紅得發紫的衣復恩在1966年9月9日被軍法局抓進大牢，被莫名其妙地關押了1,066天。衣復恩出獄後才想明白他被關押的真正原因：一是他曾向蔣經國的潛在競爭對手、副總統陳誠套近乎，被蔣經國視為「吃裏扒外」。二是他多次在公開場合質疑軍購決策，而負責軍購的很多人都是蔣經國的親信。三是最致命的。他曾酒後吐真言，說「反攻大陸不可能成功」。這句話對蔣介石父子來說，簡直是大逆不道。

衣復恩出獄後主動申請退役，開始經營一家叫「亞洲化學」的小公司。這家公司主要生產膠帶，年營業額不過幾千萬元新台幣。衣復恩把軍隊裏那套管理方法帶到了企業經營中：紀律嚴明、賞罰分明、執行力強。同時，他又充分發揮自己在美國積累的人脈資源，引進先進技術，開拓國際市場。到1990年代，亞洲化學的年營業額達到48億元新台幣，在全球膠帶行業排名第二。衣復恩成了台灣商界的傳奇人物。但他從來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過去。只有偶爾喝多了酒，他才會感慨一句：「我這輩子，前半生在天上飛，後半生在地上爬。飛的時候風光，爬的時候踏實。」

2005年4月9日，衣復恩在台北逝世，享年89歲。臨終前，他對守在床邊的家人說了最後一句話：「我這輩子，飛過最遠的路，是從美國飛回中國的那兩萬公里。但最難走的路，是從軍法局那扇鐵門走出來的那幾步。」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窗外，一架飛機正從天空掠過，轟鳴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