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記】沒有一句台詞的演員

何冀平

在今年北京文學藝術界晚會《百花迎春》會場，見到李光復老師，我們一下子抱在一起，好久沒見了，他還是那麼精神利索，他跟我說已經80歲了，看上去像60歲。他是北京人藝的演員，演過我的《天下第一樓》中幾個角色，只會習武「傻愣愣」的二少爺，忍辱負重善良機敏的常貴，個個出彩。

60多年前，北京人藝排練第一版《茶館》時，他還年輕，輪不上角色，只演一個沒有一句台詞的「龍套」，以為很容易，沒想到一上台，就被導演焦先生趕下去，一連趕下去4次，他莫名其妙，不知道錯在哪兒。焦先生問他：你從哪裏來，來幹什麼，你是什麼身份？回答：是旗人，來喝茶。什麼旗？你和老掌櫃什麼關係，和兩個茶客是什麼交情？想在茶館做什麼？這些問題李光復從來沒有想過，只想演一個群眾，走個過場就下場，被導演問得啞口無言。他知道自己錯了，回去寫了4,000字的人物小傳，把這個沒名沒姓沒台詞的「小人物」的前世今生，想得清清楚楚，心裏明白了，上台戲就有了。

李光復老師還提到了大演員李婉芬。李婉芬20多歲演出過《駝駱祥子》中霸氣又真情的虎妞，得到周恩來的讚許，50多歲的她在電視劇《四世同堂》中演沒文化沒水平的醜太太「大赤包」，一夜之間讓全中國認識了李婉芬，人們永遠記住那個栩栩如生的「大赤包」，而李婉芬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生活體驗。李婉芬出生在一個富裕家庭，父親是張學良的機要秘書，家中都是愛讀書的人，受過良好教育，從小愛演戲，進了人才濟濟的北京人藝，那時大青衣舒秀文活躍在舞台上，她沒有演女主角的機會。50歲以後機會來了，一舉成名，好演員的表演功力是不會被埋沒的。就是這位大演員，在演出《龍鬚溝》時，也被導演焦先生趕下去4次。她演的也是一個沒有台詞的群眾，身份是一個賣煙捲的女人，來到程瘋子住的小雜院，導演問，什麼天氣？下着雨，你來到的地方的居住環境是什麼？貧窮的小雜院，天下着雨滿地泥濘，你腳上的鞋、身上的衣都是泥水，你最着緊的是什麼？賣煙捲的，煙就是你全部的家當，煙最怕水，你把煙放在哪兒？一連串的問題，李婉芬被問傻了，回去馬上寫自傳分析人物，直到把一個沒台詞的小角色，演到活靈活現。

這兩位都是好演員，他們卻都感謝好導演，提點他們要演人物、演性格、演人物的特點，從而教會他們一生追求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