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化的傳承創新與文藝表達——從香港中國民族舞蹈的發展談起

香港，自開埠以來便是中西文化的交匯點，長久以來被譽為「東方之珠」，其文化命運始終與祖國血脈相連，自國家「十四五」規劃綱要出台，更被明確定位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在如此戰略定位下，香港中國民族舞蹈不僅呈現中華文化的當代表達，更與內地在創作與教育等方面的互鑒，走出了「傳承—創新—交流」的獨特道路。

南來之風：從民間身影到制度成形

早在香港開埠之初，華人社區的廟會與節慶中，舞龍舞獅、英歌舞等民間舞已融入日常生活，是許多市民對「中國舞」最初的歷史記憶。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隨着戴愛蓮、應萼定等內地藝術家南來，將京劇身段、昆曲韻味等元素帶進香港，為香港本地的舞蹈發展奠下技術與美學根基。

踏入五六十年代，學校、民間團體與影視機構等多股力量，把中國舞帶入校園。由教育局與香港學界舞蹈協會合辦的「學校舞蹈節」，至今已舉辦逾六十屆。「學友社」、《中國學生周報》舞蹈組等民間團體開辦舞蹈班與匯演，配合學校把中國舞納入體育與藝術課程；其後，長城影業公司、無綫電視等推出歌舞電影及綜藝節目，進一步推動中國舞由劇場走進客廳。七十年代末起，「香港舞蹈團」、「香港舞蹈總會」及「香港演藝學院」等專業機構相繼成立，並與內地保持教材與師資交流，培養出一批連接兩地的骨幹舞者。同時學校舞蹈節、藝術節、社區匯演及各類公開比賽陸續出現，大街小巷成為民族舞蹈的常設舞台。

這一階段的努力，讓香港與內地在舞蹈領域的聯繫，從單純的情感共鳴走向較為完整的藝術與制度共建，也為回歸以後更深層次的互鑒與合作奠定基礎。

和而不同：香港與內地的互鑒共生

回歸以後，香港與內地在舞蹈領域的聯繫更為緊密，同時在舞蹈創作的不同方向各擅勝場，互相映照。

從創作與風格來看，內地民族舞創作在劇場規模，與題材深度兩方面都發展迅速。如近年熱門的新作《只此青綠》、《紅樓夢》等，均以宏大的敘事結構、嚴謹的舞種訓練，融合多媒體舞台技術，構建出兼具視覺震撼與文化厚度的「史詩式」舞台景觀。與此同時，內地擁有完善的國家級與省市級院團體系，具備龐大的製作和巡演配套，能以民族舞劇作為「國家文化名片」在海內外和國際市場巡迴，造就良好的創作和市場運營經驗。

相比之下，雖然香港藝團體量較小，市場規模有限，卻因觀眾多元，更善於以「精緻的」製作與世界接軌，創作多以「小而精」或「跨界型」作品見長。比如第二屆「中華文化節」的《古風·今咏》，在短短90分鐘內，以中國古典經典文學為根源、當代舞蹈為載體，將經典文學，聯乘當代舞蹈，再以現代藝術科技（影像）為媒介，帶領觀眾一起欣賞到了《紅樓夢》、《梁祝》、《桃花源記》等古典巨著，呈現帶有香港氣質的民族舞蹈風範，以靈活多變的舞台呈現形式回應大都會生活日常與港人跨文化身份。

近年，香港一改過往傳統，加速在「大劇場」層面與內地主流創作接軌。尤其在「國家藝術基金」等政策支持下，香港藝術作品可擁有更廣闊的舞台。如大型舞劇《武道——李小龍的有法與無限》，糅合中國武術、現代舞身體、爵士樂與多媒體舞台設計，入選2025年度「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進一步擴散知名度。據「國家藝術基金」2025-2026年度資助公示名單，香港地區共有14個項目入選，創下歷年新高，其中多數為舞蹈藝術類作品。

制度銜接與多向流動：交流實績豐碩

自1956年「中國民間藝術團」在北角璿宮戲院演出以來，到 1979 年甘肅省歌舞團舞劇《絲路花雨》在港連演多場，內地藝術團體多次訪港巡演。而同時香港舞蹈團體亦陸續赴內地及倫敦、新加坡等地演出交流。如寧波市演藝集團的舞劇《花木蘭》先後在港、澳及世界各地巡演，反映出國內傑出作品逐步形成由內地到香港、再由香港走向世界的多向互動格局。

近年來，香港正積極與深圳、上海等地劇場達成合作，共同策劃舞蹈藝術季和聯合委約創作，例如「灣區舞蹈藝術季」、「上海國際舞蹈中心劇場」與「香港舞蹈團」的三年合作計劃，令民族舞不再只是單次「訪演」，而是形成常態化的聯合製作與市場。

在人才培養層面，兩地亦愈見互通，且更具制度性與前瞻性。包括「中國舞等級考試系統」及「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等級考試」近年相繼被引入香港。香港舞蹈工作者透過內地師資班及獎學金到院校與院團研習，將訓練與編創理念帶回本地課室。同時，大灣區舞蹈節、青年交流與研修計劃讓兩地學員實踐「一個課程、兩地師資、共同成果」，使香港成為引介內地民族舞成果的中轉站，內地則提供堅實的創作土壤。

作為近年交流互鑒的一個鮮明成果，2024年11月在尖沙咀文化中心與天星小輪一帶舉行的「舞薈香江·香港環境舞蹈日」，由中國文聯香港會員總會主辦、中國舞蹈家協會合辦，匯聚六十餘名來自內地與香港的舞者參與。活動以「環境舞蹈」形式打破鏡框式舞台，把大坑舞火龍等本地文化意象與民族舞身韻、漫畫及武術元素交織，作出香港如何在大灣區框架下連結內地創作資源與本地城市空間的優秀示範。

文化共同體中的香港角色

縱觀香港中國民族舞蹈發展之路，從廟會身影、南來播種，到學校社區與專業團體接力，再到今天在考級、創作、人才與作品巡演上的深度銜接，可見一條不斷擴闊的同源之路。而作為國際大都會的香港，在近一個世紀以來，既扎根中華文化源頭，也把民族舞帶向更廣闊的國際視野。

面向未來，在「一國兩制」及大灣區建設的格局下，只要內地與香港在制度上互聯、在創作上共研、在舞台與課室彼此打開，必能攜手讓中國民族舞以更自信、更開放的姿態站上世界舞台——用身體說話，以舞為證。與祖國同心，與時代同行。

●文：童小紅 香港藝術發展局委員暨舞蹈組主席 中國舞蹈家協會香港會員分會副主席及香港文聯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