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駝峰上的香港英雄（上）

●良心

據有關記載，除了陳文寬和潘國定以外，還有多位香港人先後參與過駝峰空運。其中有一位是香港的名人之後，他叫龍啟明。龍啟明1923年出生於香港，他祖籍廣東順德，是順德清暉園園主龍廷槐的第五代傳人。他的父親龍朝傑跟孫中山是同學，擔任過香港電訊司副司長和香港華員會（相當於工會）會長。順德清暉園龍氏家族是嶺南地區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以詩書傳家、耕讀傳世為家風，在明清時期科舉中家族產生6名進士和10多位舉人，被譽為「一門六進士」。龍氏家族不僅注重教育修養，還積極投身地方公益慈善活動，捐資支持學子科考，並積極推動嶺南文化發展。龍氏家族在順德的產業起源於清代乾隆年間，龍氏21世祖龍應時中進士後購得明末狀元黃士俊的舊園，逐步發展為私家園林，成為嶺南四大名園之一、中國十大名園之一。新中國成立後，清暉園成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接待過多位國家領導人。鄧小平1992年南巡時曾在清暉園逗留並發表了重要講話。

龍啟明生在香港，長在香港，他小學中學都是在香港讀書，畢業於香港英皇學校。1941年日本佔領香港時，龍啟明已經考進香港政府工學院（現在的香港理工大學）電機工程系。香港淪陷後，原本擔任香港電訊司副司長的龍朝傑因拒絕為日本人工作而失業，不僅失去了豐厚的收入，而且遭到日本人百般刁難。日軍隔三岔五就到家裏搜查，敲詐勒索。次年6月，當日本佔領軍開始在香港拉壯丁時，龍朝傑嚇得讓龍啟明和哥哥龍啟昌趕快逃離香港。臨別時，龍朝傑寫下「國仇未報心難死，忍作尋常泣別聲」條幅為兄弟倆送行，這是廖仲愷的名言，廖仲愷夫人何香凝書贈龍朝傑。

龍啟明的人生由此改變。在哥哥離開香港一周後，龍啟明和幾個同學一起逃到了澳門，當時澳門還是中立地區。在澳門聽說華僑學生到內地讀書不需要交錢，還有飯吃，於是龍啟明就想回到內地繼續讀書。他和兩個同學一起先走到當時的廣州灣，隨後又步行七天到了廣西玉林，再轉汽車、火車，差不多經一個多月才到了桂林，那時已經是1942年6月。在桂林，龍啟明還真考取了廣西大學，但沒想到讀大學並非免費，要交2,000多塊錢。他交不起錢，就放棄了讀大學。18歲的龍啟明失望至極，和同學無聊地在桂林街頭漫無目的瞎逛。

1942年的時候，桂林成為從香港向內地轉移愛國人士和文化精英的重要中轉站，聚集了很多逃難來的香港人，因此桂林當時被稱作「小香港」。據龍啟明回憶，他們和許多逃難到桂林的香港青年都住在當地的青年會裏，5毛錢住一晚，7毛錢一頓飯。他們在青年會裏偶然看到報紙上刊登有中國政府航空委員會招收留美空軍的消息，正愁生活沒有着落的他們就想去搏一搏。龍啟明賣了自己一些衣服才湊夠400元報名費。結果他和3個同學都被錄取了。隨後他們被送到重慶去正式登記報到，然後又從重慶到了昆明航校接受訓練。

初到航校，龍啟明就表現出了驚人的飛行天賦。他在昆明航校初級培訓班和後來的印度美軍中級培訓班都提前畢業。1943年初，龍啟明被送往美國亞利桑那州鳳凰城接受高級培訓，4個月後就以優異成績獲得了準飛行員的資格。由於國內戰事吃緊，盟軍飛行員緊缺，龍啟明提前回國投入抗戰，被分到當時最危險的駝峰航線駕駛運輸機。剛剛20歲的龍啟明在「死亡航線」上開始了金戈鐵馬的空中戰鬥生涯。據龍啟明回憶，他到印度參加駝峰空運時，駝峰航線空運任務非常緊急繁重。當時飛行人員異常缺乏，本應三人飛的機組只有兩人飛，每天一個來回，從昆明巫家壩機場到印度阿薩姆省的汀江或克魯卡，有時候一天甚至要飛一個半來回。他們在印度基地的100多架飛機，每天都要在昆明和印度之間往返一個來回，6小時內飛行700多公里。

在駝峰航線上， 險峻高山、惡劣天氣和日本戰機是他們的三大敵人。航線上幾乎天天都要摔飛機。和龍啟明一起參訓的中國人有28名，後來在駝峰航線上一起參加空運的，也有幾十個中國人，大家見面都很親切。不少戰友在互不知道姓名的時候就犧牲了，有些朋友今天一起吃飯，明天就不見了。抗戰勝利時，和龍啟明一起參訓和一起參加駝峰空運的夥伴只剩下8人。講起飛越駝峰航線是什麼感覺？龍啟明在60年後還心有餘悸地說：「飛上駝峰航線，那就像是在漆黑的夜裏，讓你閉着眼跑百米衝刺一樣。一直飛！要麼到達目的地，要麼去見上帝！」或許是命運的偏愛，龍啟明多次死裏逃生，得了個外號叫「幸運星」。在短短的一年間，龍啟明在駝峰航線上飛行了2,100多個小時。

由於在駝峰航線的優異表現，1944年6月，龍啟明等6名優秀中國飛行員被選拔進入陳納德將軍率領的美國第十四航空隊，龍啟明成為飛虎隊轟炸機最年輕的飛行員。龍啟明被派駐印度加爾各答負責轟炸緬甸臘戍、密支那、仰光等區域的日軍目標，任務是從空中切斷日軍的後援。也就在那一年（1944年），龍啟明父母在從香港到內地途中被日軍炸死，11歲的弟弟僥倖逃脫。國恨家仇，更激起了龍啟明在戰鬥中英勇無畏！龍啟明在飛虎隊積極請戰，每當有警報響起，他總是第一個跳上飛機，力爭第一個與敵機交手。在轟炸日軍目標時，他千方百計速戰近戰，力求精確直接打擊日本法西斯。有次在轟炸緬甸一個日軍後勤倉庫時，龍啟明駕駛B-25重型轟炸機抵近目標上空，他不顧飛行投彈不能低於1,000米極限的要求，從3,000米高空直落俯衝到離目標200米至300米的高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低飛連續投彈，把日軍基地炸成一片火海，返回着陸後才發現機尾被日軍高射機槍打了14個洞之多。

讓龍啟明感到最輝煌、最暢快的一刻，是在日本投降後的第10天，1945年8月25日，他和轟炸機分隊隊長希爾少校從四川梁山縣（今重慶梁平縣）起飛，到武漢接收被日軍侵佔的武漢機場。舉行受降儀式後，他奉命押送10名「神秘日軍戰犯」到上海美軍總部，轉交軍事法庭審判。據龍啟明回憶，他後來才知道了那10名日軍戰犯的罪行。原來在抗戰勝利前夕，美軍發現日軍拍攝了一部宣傳「美國人在中國不受歡迎」的虛假宣傳片。宣傳片暴露了日軍自己殘殺美國飛行員的血腥暴行：日軍擊落了一架美軍飛機，活捉了美軍飛行員。一批日軍士兵穿上中國軍人的衣服，冒充中國軍人殘酷毆打美軍飛行員，最後將汽油澆在美國飛行員身上把他活活燒死。美軍對拍攝這部宣傳片的日軍進行了深入調查，抓捕到10名參與的日軍軍官，官銜從大佐、校官到上尉等都有。龍啟明後來在自傳中寫道：「這是我一生中最暢快的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