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道家不「絕仁棄義」 儒道思想本相通

近幾篇專欄中，筆者提到版本異文有助辨明文章本意，釐清歷代許多學術爭議。於是，筆者嘗以《老子》為例，考察傳世王弼本第5章「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以及第18章「大道廢，有仁義」等歷來被視為貶抑儒家思想之句子，發現其於馬王堆帛書本、郭店楚簡本、北京大學藏西漢竹簡本中存在重大異文，值得反思傳統所謂「儒道相爭」的觀點。

除上引諸例外，傳本《老子》第19章與諸出土本比照，亦有明顯異文，謹列如右表。

綜考王弼本、帛書本、漢簡本等，大意無別，老子明顯對儒家「仁」「義」「聖」等思想持批評態度。至於楚簡本，句子語序與諸本不同，當中意義亦無任何否定儒家之意。

例如諸版本「絕聖棄智」，楚簡本作「絕智棄辯」，完全沒有否定「聖賢」，也沒有貶抑儒家之意。還有關鍵的「絕仁棄義，民復孝慈」句，楚簡本首句頗有異訓，裘錫圭教授曾釋讀為「絕偽棄詐」，後來改定為「絕偽棄慮」，今從之。具體解釋可參看裘教授《糾正我在郭店〈老子〉簡釋讀中的一個錯誤——關於「絕偽棄詐」》一文。但無論作哪一種訓釋，都明顯與傳本「絕仁棄義」的思想不同。

至於後句「民復孝慈」，「孝慈」二字，楚簡本作「季子」，部分論著或據傳本《老子》內容而釋讀為「孝子」，諸多學者認為不必改讀。裘錫圭教授從之，並補充馬王堆帛書《脈法》辭例，證明「季子」猶指「幼子」，與《老子》喜用「嬰兒」（第10、20、38等章）、「赤子」（第55章）為喻相同，旨為說明「絕偽棄慮」有助人保守赤子之心。

根據楚簡本《老子》此章所見，老子既不「絕聖」，也不「絕仁棄義」，甚至沒有評論過「孝慈」，他所反對的只是「智辯」「巧利」「偽慮」，完全沒有任何貶抑儒家的意思。相反，儒家思想和《老子》本章的主張，基本上完全一致，如《論語》載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不知其仁，焉用佞？」「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均為孔子反對偽詐巧辯之論；又如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孟子據而發揮「性善說」，並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其主張亦與老子一致。

惡意竄改加劇儒道衝突

由此可見，傳本《老子》應該曾被某些傳抄者刻意竄改，加入了種種貶抑儒家思想的文句，加劇了後來所謂的「儒道相爭」風氣。劉笑敢教授《老子古今》指出：「竹簡本《老子》與儒家經籍一同出土，加之第十九章沒有直接批評仁義的詞句，這引起很多學者重新思考儒家與道家的關係。很多學者都指出，早期道家與儒家並沒有後來所想像得那麼對立或水火不容，這顯然是正確的。」

裘錫圭教授《老子今研》更推論全章異文之竄改過程曰：「顯然是簡本之後的時代的某個或某些傳授《老子》的人，出自反儒墨的要求，把『絕智棄辯』改成『絕聖棄智』，把『絕偽棄詐』改成『絕仁棄義』，並由於『絕仁棄義』的分量比『絕巧棄利』重，而把『絕仁棄義』句移到『絕巧棄利』句之前的。這種竄改以及第十八章『慧智出』句的竄入，在戰國晚期就應該已經完成了。」

諸家所論，信而有徵，合情合理。總之，帛書本及後世其他傳本《老子》，部分文句當曾遭到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竄改，刻意貶斥儒家思想。結果，由於竄改的版本大行，加上後來漢武帝推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政策，又進一步加劇儒道兩家的衝突。

幸而，地不愛寶，通過各出土本《老子》的異文比照，我們可以確知，儒道思想本來相通而一貫，真正閉塞不通的，只是因權力與利益鬥爭而日趨腐敗的人心。《老子》第12章謂聲色犬馬令人目盲、耳聾、口爽，「令人心發狂」，信然。

《老子》第19章異文對比表

漢簡本：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

絕仁棄義，民復孝茲。

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此參者，以為文未足。

王弼本：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

絕仁棄義，民復孝慈。

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

帛書本：

絕聖棄智，而民利百倍。

絕仁棄義，而民復孝慈。

絕巧棄利，盜賊无有。

此三者也，以為文未足。

楚簡本：

絕知棄辯，民利百倍。

絕巧棄利，盜賊亡有。

絕偽棄慮，民復季子。

三言以為辨不足。

●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