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軍
去年年底,中國現代文學館舉辦了「葉聖陶·豐子愷著作藏品展」。信步邁入展廳,看到豐子愷漫畫介紹:「他的成名作《人散後,一鈎新月天如水》一經發表,更是讓人們以漫畫的方式走進了詩的意境。」展廳裏還擺着一份訃告:「豐子愷先生因病醫治無效,於一九七五年九月十五日中午病逝於華山醫院。」
一、我們的七月
一百多年前,豐子愷的成名漫畫發表在朱自清、俞平伯編的不定期文學刊物《我們的七月》。刊物只有封面註明為豐子愷所作。到了第二年,即1925年出版《我們的六月》,才在附錄裏補入撰稿人朱自清、俞平伯、夏丏尊、顧頡剛、葉聖陶、沈尹默等的名字。他們大都是文學研究會的成員,屬於「白馬湖作家群」。白馬湖位於浙江寧波到紹興的鐵路中間的驛亭附近,離驛亭約二華里是春暉中學。
《人散後,一鈎新月天如水》是在春暉中學創作的。豐子愷用近乎剪影的手法簡潔地畫出廓柱、橫樑、捲簾、方桌及壺杯。畫的左下角簽有「TK」字樣。「TK」是「子愷」威氏拼音的首字母縮寫。這幅畫經由朱自清拿到《我們的七月》發表後,立即引起了「中國傳播泰戈爾第一人」鄭振鐸的讚賞。鄭振鐸等將豐子愷漫畫集《子愷漫畫》(名稱由鄭振鐸所取)推向了《文學周報》。這也是豐子愷最早的漫畫集。
展廳裏展示了1925年12月(上海)文學周報社初版本《子愷漫畫》,書中刊載了《人散後,一鈎新月天如水》。
葉聖陶曾回憶鄭振鐸拉着他去豐子愷家選畫的情景,說有兩幅至今還如在眼前,一幅是《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另一幅是《人散後,一鈎新月天如水》。
1945年,上海開明書店出版《豐子愷漫畫全集》。這次的《人散後,一鈎新月天如水》是彩色漫畫。
二、幾人相憶在江樓
第一個發現和鼓勵豐子愷畫漫畫的人是夏丏尊。1922年初夏,他邀請豐子愷赴春暉中學教圖畫、音樂,兼授英文。平日裏,豐子愷把喜愛的古詩句用圖畫表達出來,在小屋的牆壁四下張貼。有一次,住在他隔壁的夏丏尊喝足酒、踱進屋來,看了牆上的畫,連讚「好畫」,並鼓勵豐子愷「再畫!再畫!」豐子愷後為夏丏尊譯作《愛的教育》設計繪製了封面,也為朱自清的詩和散文合集《蹤跡》設計繪製了封面和插圖。
1924年年末,這些人相繼離開春暉中學,來到上海江灣創辦立達學校。
1925年,豐子愷創作了《幾人相憶在江樓》,發表在同年10月4日的《文學周報》。這幅畫最初是黑白色的,承載了豐子愷和朋友們在上虞白馬湖相處的那段美好時光,後被夏丏尊收藏。
抗戰爆發後,豐子愷避難內地,夏丏尊滯留上海。1938年3月10日,夏丏尊致信豐子愷:「惟取《幾人相憶在江樓》的橫幅張之寓壁,日夕觀覽,聊寄遐想,默禱平安而已。」1940年11月15日夜半,夏丏尊在致豐子愷信中談到,中國有人物的畫,原只有兩種:一種以人物為主,一種以風景為主。他認為還應有人物與風景並重的畫。而「幾人相憶在江樓」就是他所期盼的第三種畫。
1946年4月23日,夏丏尊在上海病逝,葬上虞白馬湖畔。豐子愷在重慶聽聞消息,寫下了《悼夏丏尊先生》:「猶憶三十餘年前,我當學生的時候,李(叔同)先生教我們圖畫、音樂,夏先生教我們國文。我覺得這三種學科同樣的嚴肅而有興趣。」 「以往我每逢寫一篇文章,寫完之後總要想:『不知這篇東西夏先生看了怎麼說。』因為我的寫文,是在夏先生的指導鼓勵之下學起來的。今天寫完了這篇文章,我又本能地想:『不知這篇東西夏先生看了怎麼說。』兩行熱淚,一齊沉重地落在這原稿紙上。」
三、一彎眉月懶窺人
豐子愷早期的古詩詞寫意漫畫,可見其傳統文化功底。比如,《人散後,一鈎新月天如水》畫題出自宋謝逸所作《千秋歲·夏景》詞;《幾人相憶在江樓》畫題出自唐杜荀鶴的《題新雁》詩,「一彎眉月懶窺人」這句詩,則出自李叔同的《前塵》。
1914年9月,豐子愷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1915年至1918年,李叔同在同校任教。他曾對豐子愷說:「作為南京、杭州兩校圖畫課的老師,我尚未見過像你這樣有繪畫才華的學生。」
李叔同去世後,骨灰供在杭州西湖虎跑寺。到了1954年,豐子愷和葉聖陶、章雪村、錢君匋等籌資,將骨灰葬在虎跑寺後的山坡上。豐子愷和李叔同曾共同發心編繪《護生畫集》;李去世後,豐子愷歷近多年終完成《護生畫六集》的創作,並於1979年在港出版。
四、生如夏花,死若秋葉
1948年3月26日晚,在杭州西子湖畔,豐子愷陪朋友在湖畔小屋飲酒。送走客人後,他不捨湖上春月,就沿湖畔散步。回家後,他聽說有位上海客人來訪,留下地址,且向湖畔尋他去了。第二天早晨,他去找客人未遇,也留下名片。晚上沒有等到客人,他獨自酌飲了一斤酒;正在酩酊之際,客人來了,正是十年不見的鄭振鐸。他也在外面飲了一斤酒過來。
鄭振鐸要看看豐子愷的三個子女——阿寶、軟軟和瞻瞻,《子愷漫畫》裏的三個主角。他用手在桌子旁邊的地上比劃說:「我在江灣看見你們時,只有這麼高。」大家都笑了,笑的滋味,半甜半苦,半喜半悲。豐子愷說:「《花生米不滿足》《瞻瞻新官人,軟軟新娘子,寶姊姊做媒人》《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等畫,都是你從我的牆壁揭去,在《文學周報》上發表的。」大家都笑了。
夜闌飲散,春雨綿綿,豐子愷留鄭振鐸住下,但他一定要回旅館。豐子愷看着他高大的身子在湖畔柳蔭下的細雨中,漸漸地消失了。
五、眉梢喜溢過新年
展廳外擺放着展覽巨幅圖畫。圖畫是豐子愷的漫畫《新衣》,由葉聖陶題詩:「深知天下猶饑溺,試着新衣色赧然,安得家家俱飽暖,眉梢喜溢過新年。」
正值新春,巧的是,在70多年前的元旦,出版社刊印《新衣》,作為贈品夾在書內,以吸引更多讀者訂閱《中學生》雜誌。
出得樓來,經過朱自清的背影雕塑,他依然端坐在那裏,凝視着面前的荷塘。他曾在《冬天》裏說,葉聖陶剛到杭州教書時,事先來信:「我們要遊西湖,不管它是冬天。」
一年將盡夜,天涯若比鄰。這些老友曾相聚在白馬湖畔、西子湖畔,如今又相聚在中國現代文學館,想來也不會太孤單。
(作者係中國現代文學館常務副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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