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唐宋詩詞裏的思鄉情結

李茉莉

中國古典詩歌中思鄉的作品很多，特別是唐宋詩詞中有大量思鄉、懷鄉之作。在有關遊歷和表現客居生活、邊塞生活以及貶遷生活的唐宋詩詞中，集中體現出鮮明的「思鄉情結」。這種具有思鄉情結的詩詞風格獨特，意蘊唯美，對後世的文學作品有很深的影響。

這種思鄉題材作品廣泛出現的原因，沈祖棻先生在其《唐人七絕詩淺釋》一書中做過這樣的解釋：「在古代封建社會裏，一般讀書人或為功名所牽絆，或為生活所逼迫， 往往不得不離鄉背井，在外作客。加上交通不便，就更少有回鄉的機會。經年累月，寄旅異地，甚至在很年輕的時候離家，到很老才回去。因此懷鄉就成為許多人一種親切而深沉的感情。」那時的詩人們在背井離鄉、寄旅異地、邊塞戍守、宦旅貶遷的時候，往往通過手中的筆，把自己背井離鄉、旅居他鄉，對家鄉、親人、友人深深的思念傾訴出來。

唐宋詩詞中寫遊歷及客居生活的作品中，思鄉題材的最多。不過隨着時代和社會變遷，思鄉詩詞在各個時期的情感表達上不盡相同。唐朝鼎盛時期國家富強萬方來朝，而後自「安史之亂」起國勢漸衰，到宋朝時期甚至出現外族入侵的現象，因而思鄉題材的詩詞在具體的情感指向上也有些許變化，概而言之即是由「思鄉情結」到「思念故國」，或兼而有之。

唐人思鄉題材的詩很多，其中以李白的《靜夜思》最有代表性，讓我們來賞析這首詩的思鄉意蘊之美：「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詩人中夜漫步於庭間，看到井欄前的月光如霜，鋪滿一地，不自覺地就思念起故鄉來了，此時這月光也該照到故居的窗前了吧。詩人用平淡如水的語言傳遞出濃濃的思鄉之情，感情抒發得淋漓盡致，以至於每每讀此詩，無人不起思鄉之情。李白的《春夜洛城聞笛》也同樣體現了濃濃思鄉的意蘊：「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東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詩人春夜思鄉之意正濃，忽聞笛聲飄起，而且吹奏的還是訴說離愁別緒的名曲《折柳》，令詩人思鄉之情更強烈。

旅居之人常常把他鄉和故鄉進行比較。杜甫在《月夜憶舍弟》一詩中說：「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當時杜甫身在秦州，城樓上有戍兵守夜，定時擊鼓。秋露起，月兒明，想起在戰亂中逃亡離散的弟弟們，詩人禁不住心生憂慮，更加思念故鄉的明月，更加期盼與親人們團聚的時刻早日到來。此詩正是這種思鄉思親感情的記錄。

唐代崔顥憑《黃鶴樓》一詩流芳，詩中翻湧着滾燙的鄉愁：「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首詩，寫詩人登上黃鶴樓時的所見所感，「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頷聯中詩人由白雲想到自己已添一層淡淡的鄉愁；「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尾聯更借景抒情將鄉愁一瀉而下。站在黃鶴樓上，隔江景色是那樣清新、幽美，可不知不覺中卻已日落西山，此時此景，令人怎能不生發濃烈的思鄉之情？這首詩以完美的藝術形式和一氣呵成的節奏痛快淋漓地寫出了詩人與許多人的共同感受，成為黃鶴樓的千古絕唱！

到了宋朝，外族入侵，尤其是到了南宋王朝，國事衰頹，朝廷流亡南方，大量百姓從北方隨遷到南方，對於家國的思念經久不絕。最具代表性的是南唐後主李煜詞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雖然李煜的故國之思也許並不值得同情，他所眷念的往事離不開「雕欄玉砌」的帝王生活和朝暮私情的宮闈秘事，但這首膾炙人口的名作，是南宋當時很多文人思念家鄉、思念故國情結的典型寫照。

唐宋時寫邊塞生活的詩詞多表現戌邊將士的思鄉之情。將士們在環境惡劣的邊關長期戍守，緊急的軍情、殘酷的戰爭以及邊關的嚴寒風雪大漠飛沙等，無不讓將士們懷念家鄉的種種美好。於是，在寧靜的夜晚，在戰爭的間隙，思念家鄉、思念親人、思念故友等等，家鄉的種種回憶成為戍守邊關將士們最好的慰藉。

唐代李益邊塞詩《夜上受降城聞笛》這樣寫道：「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如霜的月光和月下雪一般的沙漠，正是觸發征人鄉思的典型環境。詩人把戍邊將士的感受融入環境描寫之中——在這萬籟俱寂的靜夜裏，夜風送來了淒涼幽怨的蘆笛聲，如鄉音一般喚起了戍守邊關將士們對故鄉的思念之情，思鄉望鄉，一夜未眠。

再看宋代范仲淹的《漁家傲·秋思》：「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裏，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這首邊塞詞既表現將軍的英雄氣概及征夫的艱苦生活，也暗寓對宋王朝重內輕外政策的不滿，愛國豪情與濃重鄉思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將軍與征夫思鄉卻渴望建功立業的複雜而又矛盾的情緒。這種情緒通過悠悠羌管渲染開來，使得全詞意境開闊蒼涼，精到地表達了作者自己和戍邊將士們的內心感情，讀起來真切感人。

中國古代，按照異地為官的制度，許多官宦也都會身在異鄉。他們同其他人一樣，無論走到哪裏，到何地任職，也都無法忘記故鄉。有些時候，為官的他們或者被貶，或者不順意的時候，其對故土、對家鄉的思念和眷戀之情就愈發強烈和濃郁。

李白《黃鶴樓聞笛》：「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先用賈誼的不幸來比喻自身的遭遇（一為遷客去長沙），繼而用黃鶴樓上傳來的《梅花落》的笛音映襯心境的淒涼。在被無辜流放途中，李白不禁「西望長安」，往事湧上心頭，想到朝廷的冷漠，帝王的寡恩，因而在聞聽吹奏《梅花落》的玉笛聲後，心中的思鄉之弦也被撥動了。

王安石《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這首詩寫於1075年初，當時王安石接到皇帝的命令，第二次要他擔任宰相。此詩抒發的是他上京赴任途中到瓜洲時的心情。年過半百、對政治早已心灰意冷的王安石，已經歷了因推行新法而被罷相的坎坷遭遇，此次再被起用，他曾兩次辭官而未獲准，因而他的赴任是勉強的、違心的。在這種心境下寫的《泊船瓜洲》，憂鬱傷感中流露出對家鄉深深的依戀：明月何時照我還？

綜觀以上三類思鄉題材的詩詞，大多數都充溢客恨鄉愁，流露作者對家鄉的留戀和思念。當詩人身在異鄉為客時，濃濃的憂傷和苦悶，化成了永世也解不開的「思鄉情結」，進而成就了中國古典詩詞的永恒之美。這種美從古到今，綿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