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永夏
1966年8月24日,素有「人民藝術家」之稱的我國著名作家老舍,不堪忍受「四人幫」的殘酷迫害,毅然跳入北京太平湖中自盡,時年僅67歲。他的投湖而死,也應驗了他生前說過的一句名言:「愛什麼就死在什麼上。」
是的,老舍太愛水了。尤其對濟南的泉水,他愛得深沉,愛得癡迷,以致將泉水融入心中,訴諸筆端,寫出許多讚美泉水的美文來。1930年夏天,老舍來到濟南,在齊魯大學文學院任教。教課之餘,他經常流連於濟南的泉湖山水間,對濟南的泉水產生了深厚感情。這使他筆下的泉水,更加多彩多姿,也更為美麗動人……他是這樣讚美濟南泉水的:以量說,以質說,以形式說,哪兒的水能比濟南?有泉——到處是泉——有河,有湖,這是由形式上分。不管是泉是河是湖,全是那麼清,全是那麼甜,哎呀,濟南是「自然」的Sweet heart(情人)吧?
這還不夠。老舍通過仔細觀察,又發現四季的泉水同中有異,各具風采。他進而寫了秋天的泉水:可是看水,是要看秋水的。濟南有秋山,又有秋水,這個秋才算個秋,因為秋神是在濟南住家的。先不用說別的,只說水中的綠藻吧。那份兒綠色,除了上帝心中的綠色,恐怕沒有別的東西能比擬的。這種鮮綠色藉着水的清澄顯露出來,好像美人藉着鏡子鑒賞自己的美。是的,這些綠藻是自己享受那水的甜美呢,不是為誰看的。它們知道它們那點綠的心事,它們終年在那兒吻着水皮,做着綠色的香夢……
在老舍看來,「秋和冬是不好分開的,秋睡熟了一點便是冬」。所以他寫的冬天的泉水,既延續了秋水的美麗,又更加富有「綠的精神」:那水呢,不但不結冰,反倒在綠藻上冒着點熱氣。水藻真綠,把終年貯蓄的綠色全拿出來了。天兒愈晴,水藻愈綠,就憑這些綠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凍上;況且那長枝的垂柳還要在水裏照個影兒呢……
老舍寫了不同季節的泉,又寫了不同形態的泉;寫了大泉,又寫了小泉。他筆下的趵突泉素有「天下第一泉」之稱,它是那樣氣勢磅礡,那樣充滿生機,那樣魅力無窮:看那3個大泉,一年四季,晝夜不停,老那麼翻滾。你立定呆呆地看3分鐘,你便覺出自然的偉大,使你再不敢正眼去看。永遠那麼純潔,永遠那麼活潑,永遠那麼鮮明,冒,冒,冒,永不疲乏,永不退縮,只有自然有這樣的力量!冬天更好,泉上起了一片熱氣,白而輕軟在深綠的長的水藻上飄蕩着,不由你不想起一種似乎神秘的境界。
這段描寫看似平實,卻極富內涵。它既寫出了趵突泉的美麗壯觀,也寫出了它的非凡氣勢;既寫了它活潑鮮明的形態,也寫了它勇往直前的力量;既寫了它的偉大,也寫了它的神秘……作者用他那神來之筆,給我們繪出一幅趵突噴湧的大畫,但仍意猶未盡,緊接着又寫趵突泉周邊的小泉。這些小泉儘管名不見經傳,一向默默無聞,但在老舍眼中,依然別具風采,極富情趣:池邊還有小泉呢:有的像大魚吐水,極輕快地上來一串水泡;有的像一串明珠,走到中途又歪下去,真像一串珍珠在水裏斜放着;有的半天才上來一個水泡,大、扁一點,慢慢的,有姿態的,搖動上來,碎了;看,又來了一個!有的好幾串小碎珠一齊擠上來,像一朵攢得很整齊的珠花,雪白。有的……這比那大泉還更有味。
這段文字通過對小泉中水泡的生動描繪,來寫趵突泉周圍小泉的面貌和特色,它們「比那大泉還更有味」。作者寫這些水泡用了擬人的手法,也用了一些生動比喻,顯得活潑多姿,簡直把小泉寫活了。
老舍在離開濟南後,仍對趵突泉念念不忘。他在1936年寫於青島的小說《文博士》中,假文博士之口,又對趵突泉作了如下描寫:三繞兩繞,他繞到了趵突泉。中國稱得起地大物博,泉水太好了!他立在泉池上這樣讚美。3個大泉,有海碗那麼粗細,一停也不停地向上翻冒,激動得半池的清水都蕩漾波動,水藻隨着上下起伏,散碎地蕩成一池綠影。池邊還有多少多少小泉,靜靜地噴吐一串串的小珠,雪白,直挺,一直挺到水面;有的走到半路,傾斜下去,可也滾到水面,像斜放着一條水銀柱;有的走到半路,徘徊了一下,等着旁邊另一串較小的水珠,一同上來,一大一細,一先一後,都把水珠送至水面,散成無數小泡,寂寂的,委婉的,消散。耳聽着大泉的噴吐震盪,目看着小泉的遞送起滅,文博士暫時忘了一切,彷彿不知自己是在哪裏了。
這兩篇文章中對趵突泉的描寫文字,可謂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後者更偏重於寫趵突泉周邊小泉的景象。
老舍對濟南泉水的描寫,可謂字字珠璣,篇篇經典,已成為濟南的寶貴文化遺產。然而人們很難相信,一個這樣熱愛泉水的人,卻最終死於水中。
當然,老舍所熱愛的,不只是泉水,還有藝術。他對藝術的熱愛勝過自己的生命,也因此被毀了自己的生命。正因為他是酷愛藝術的「人民藝術家」,所以才被「四人幫」迫害致死。這又一次應驗了他的那句名言:「愛什麼就死在什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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