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木
雪中飛悍刀 仙界影飄飄
瀟灑江湖路 從來一夢遙
整理舊照片,翻到2013年春節期間與金庸先生的一張合照。久久凝視,思緒萬千。
一度癡迷武俠作品,但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其中,金庸的武俠小說佔有絕對壟斷地位。有些電影,印象也比較深刻,如《東方不敗》《青蛇》《臥虎藏龍》等。這些年,或許是感覺人生處處是江湖,反而不那麼熱衷江湖故事了。在香港工作期間,與林青霞、張曼玉、章子怡等武林花旦都有一面之緣,周潤發更常見一些,但並沒有把他們視作武俠童話中的人物,而是尋常生活中的你我他。
前不久經朋友推薦,網上追了一部38集武俠劇《雪中悍刀行》,從頭到尾竟看得津津有味。故事講世家子弟徐鳳年,原本是一個至情至性的翩翩少年,歷經磨難最終成長為智勇雙全的諸侯王。武俠作品之所以好看,從這部劇中可見一斑:郎才女貌,俠肝義膽,家國情懷,南疆北國任馳騁,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英雄美人,快意恩仇,八個字道盡武俠的精髓。武俠是成人童話。身懷絕技的俠士讓人欽羨,仙裾飄飄的美女從來養眼。山川雪谷,大漠黃沙,無不豪氣沖天。國仇家恨,兒女情長,最是熱血澎湃。在武俠世界裏,你會忘卻意識深處的教條主義重負,忘卻人的能力局限,忘卻生活中種種不如意,輕輕鬆鬆地享受,簡簡單單地快樂,奢侈地虛度時光。
這一切落在影視畫面上,就成為單純的極致的美,讓你放空腦子,靜靜欣賞。當你吃着零食,喝着軟飲,看着美女俊男在無垠時空中穿梭,把自己代入劇中人物隨心所欲無所不能的生活,上天入地,懲惡揚善,何其快哉!
當然,也有對武俠作品不以為然的。台灣文化狂人李敖就很看不上武俠小說,認為它助長了一種集體的挫敗情緒,而這種情緒正好從小說中得到手淫式的發洩,給逃避現實者機會,給弱者滿足。
這就是李敖的矯情了。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大千世界,芸芸眾生,並非人人都是揮斥方遒的大才子。對普羅大眾來說,閱讀也好,追劇也好,固然要有意義,更要有意思。而讓身心愉悅,本身就是意義。縱然一夢,也是真實的安慰。我們這代人因為特別的成長背景,或多或少受制於某些說教,凡事喜歡探究。其實,生活本身是無所謂意義不意義的。人生的意義,是生活過程賦予的,是人們用知識和閱歷尋找出來的。一件事物,你認為它有意義,就有意義;你認為它沒有意義,就什麼都不是。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沒有追求,娛樂至死,殊不知這也是他們的自嘲,而自嘲往往是有底氣的表現。
大道至簡。記得一位詩人說過:詩的本質是發現,詩人只需像嬰兒一樣,睜大好奇的眼睛,去看周圍的世界,去發現世界的新的美。一片風景,一縷清風,一朵花的綻放,一個少年的笑,美就是美,何必非要去探究它有什麼價值和意義呢?
那年春節,在金庸先生的客廳裏,與心儀已久的大師傾談。先生腿腳不便,一直坐着,講話不多,默然微笑,慈眉善目中透出幾分天真,一副歷盡滄海桑田、看破窮達生死的模樣。想想眼前這位老人,年近九旬,雲淡風輕,人畜無害,卻在半個世紀前以曠世才情營造出浩浩湯湯的武俠江湖,溫暖了多少人的生活,豐富了多少人的精神,滋養了多少人的靈魂。
而今,斯人已逝!
碧海青山,野溪荒徑,不過一道風景;紅男綠女,皓首青絲,都有一段故事;飛鳥螻蟻,殘葉落英,也是一場輪迴。人生江湖,風轉水流,天道使然。喜怒哀樂乃世之常情,收放取捨,全在心態。金庸先生筆下湧現了多少英雄豪傑,卻以玩世不恭的韋小寶作為終場人物,個中深意,惟先生自知。思前想後,趣成一聯:
進要開心,退要開心,無聊時也要開心,春夏秋冬都只做開心事;
食有文化,飲有文化,青樓裏還有文化,吃喝玩樂更能成文化人。
歸隱與出山,守護與殺戮,江湖世界,大抵如是。一場雪中悍刀行,以「雪中」之靜美,「悍刀」之快意,終歸於一個「行」字。行走江湖,人來人往,都在追尋遠方的故事,而追尋者也成了別人的故事。
不由想起亞裔美國女作家Axie Oh在新版暢銷書《落水女孩》中的一句話: 所謂故事,既是從真實世界的逃離,又是看清世界真相的惟一路徑(Stories are both an escape from the truths of the world and the only way to see them clearly)。從這個意義上講,武俠是真正的故事,純粹的故事,故事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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