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宏
凡是周遭空間,若在耳邊沾了鳥鳴,無論是誰,都要靜心聆聽。有個大鬍子小矮人,在森林裏昏睡了好長時間。醒後,竟發現自己的大鬍子裏築了個小鳥窩,灰鳥媽媽正在裏頭孵五個鳥蛋。於是,他只好靜靜躺在那裏,享受着耳朵的盛宴。那種勝似天籟的鳥鳴,讓他安靜下來,呆呆仰望白雲在天空悠悠飄動。
大鬍子小矮人口渴、飢餓,還有些腰痛,就這麼一直堅持着,用心體察着鳥爸爸給鳥媽媽送蟲子吃,生怕自己一動彈就嚇着了牠們。不久,他的鬍子裏傳來輕輕的「篤篤」聲,一隻隻小鳥啄出殼了!同鳥媽媽一樣高興的,是大鬍子小矮人,他說:「乖乖,我現在可以鬆口氣,扯根草莖吃了。」
讀了這故事,我便替大鬍子小矮人抱不平,自己好不容易醒來,卻要忍飢挨餓,甘做「鳥巢」。然轉念一想,鳥媽媽、鳥爸爸能有多大罪過,無非找一微暖之所。記得有年夏天去山裏玩,聽見林中鳥鳴的天籟之聲。行程很緊的我,也是餓着肚子聽了好一段時間,盡情享受着群鳥的啁啾。
我把聽鳥鳴的樂趣,叫做「聽鳥唱戲」,當然戲台最好是林中、澗邊和濕地。「杜鵑來,朱䴉去,空門深,新月細。當年濠水在,孤煙流長堤。鷺夢未深荻花驚,九皋最是鶴鳴笛。」大大小小、成片棲落的鳥兒,對着朝霞暮雲,舞裙影,弄婀娜,唱了一出出響在心底的堂會。
入耳動心的鳥鳴戲詞中,我把自己投放進去,無數鳥鳴如大雨傾盆,嘩然成勢,似與海浪一起飛濺。鳥鳴是時間皺褶裏的蜜露,帶有光亮、質感和流淌性,如溪流在我的心頭歡歌。聲聲慢,鳥鳴如青玉與翡翠疊音;聲聲疾,牠則以不同聲調、密度,彈奏、敲擊、穿梭、拋擲甚至喧騰。那一刻,不僅鳥聲,大自然的背景都跟着漂動起來,閃爍着迷人的光芒。你說:鳥叫得這樣美,彷彿空間中流光溢彩一般,若只在當下聽,一定會留下諸多難於回味的遺憾。是的,錄下或載下鳥鳴音樂——來不斷聽吧,這絕對是不錯的選擇。鳥鳴,是需要經常用靈魂親近的畫卷,以赤誠之心親近,讓鳥鳴音樂盤桓在你的周圍。沒錯,你會用沉醉、出神的姿態,進入天籟的境界,要去贏得一席悅耳落地的美。我告訴你,心進去了,便有別有洞天、靈光閃現的聲音,怒放,怒放。像天上的仙音,迷濛而真切,捲起白雪似的情思,與苗族少女的銀飾碰撞並交織。
鳥鳴像富載多啦A夢的八音盒,不是站在一處的歌喉,如同流轉活躍的多名歌手-變換位置的聯袂之作。恍若上蒼精心擷取的音符,在聖佛的手心巧妙調和,然後對着眾鳥揚手一撒,鳥兒的歌喉便換作無數倍的晶亮模樣。是的,在我心裏,鳥鳴的聲音始終裝着上蒼的微笑,好暖,好涼。
美國詩人沃倫在《世事滄桑話鳴鳥》說:「那只是一隻鳥在夜晚鳴叫/認不出什麼鳥/當我從泉邊取水回來/走過滿是石頭的牧場/我站得那麼靜/頭上的天空和水桶裏的天空一樣靜。」
鳥鳴時的那種寧靜,真的是佛系的。有人說鳥鳴聲像一種幻覺,在青色的蒼穹裏,天上有月,眼前有山,樹上有鳥,水上有荷,其時,人正站立其中。月色亮白,瑩瑩若夢,夜鶯聲鋪了一地。鳥鳴的樣子,甚是婉轉,像月色扶風穿葉。青黃的枇杷,如同是鳥鳴餵大的,香氣馥郁,果實纍纍。
在枝頭嘰嘰喳喳的那一群鳥兒,是否還是前幾年鳴過的呢?時光一直在游移,一刻也不停歇,只有《詩經》中盛開的鳥鳴不曾變舊。但是,還是有很多人喜歡跋涉,來親近鳥鳴的現場。因為一陣陣的野鳥之鳴,跡化於心,像流動之泉,或蒸騰成水霧,變做垂掛在心靈草莖上的露珠。
世俗的人吶,停下忙碌的腳步吧,去田野、去林間,聽一聽像樣的野鳥之鳴吧。你看,月華浮水,山影清涼,鳥鸞和鳴,多麼不易啊。倘若半路錯過,必不可遇。今晨或今夜,我只想在朝陽或月色裏行走、半倚着,倏然聞得一聲聲鳥鳴,做個忠實聽客。
鳥不飛,人不動,就這樣相隔對望,鳥鳴像穿石繞樹的天然小溪,又似純真少女那清亮聲音,不沾風塵,遠離喧囂,喜鵲、黃鶯、黑燕、麻雀、布穀鳥等等,無不展現絲絃、管竹之韻。散文家安寧說,在所有鳥叫聲裏,他最喜歡布穀鳥的聲音。那能穿越無數個村莊的「布穀、布穀」的歌唱,響亮而頻繁,是從大地深處穿越而來的叫聲。而有「長笛手」雅號的翠鳥,身材小巧玲瓏,鳴聲悠揚似笛,又如清脆悅耳的銀鈴鐺;若一旦牠捉到了魚兒,則會換上另一種愉悅的腔調歌唱。
「坐秋色,鳥鳴空」,則是另一種意境。秋的背後是深邃的幽靜,要坐在厚厚的枯葉上聽鳥鳴的。也許,每個人都曾在暮秋體會過「鳥鳴空」的幽靜深長意味。「鳥鳴空」往往是面向生命繁華落盡——有某種深邃精神指向的。這樣的叫聲,裝滿了一籃又一籃,便拓寬了心覺的思維深度。
鳥是先知的,無論鳴春和鳴秋都一樣,因為牠每天貼着雲弦生活。一個人到山裏去,看清塘鳴鶴,涼風略帶春意。草叢裏,幾隻大山雀正在相互追逐。遠遠看去,只是幾小團蹦蹦跳跳的灰霧。聲調柔媚、清晰,吐音似用碧紗濾過。
有人說,鳥鳴大多是在鳥兒在求偶,但我以為那是像蟬鳴一樣的動物常規本能。鳥兒從不管腳下土地的貧瘠與富庶,彼此時刻用聲音唱和,就像昔日的詩人和書法家用小溪做曲水流觴的遊戲一樣,也許互訴衷腸,更多是見證心靈的悠揚。一個人閒心無掛,沿着水邊林梢的鳥鳴一路走去,浮月鳥影,亭橋同立,淪陷在這片情境裏。鳥鳴聲在水畔漸漸稀落下來,應是向島心歸巢了。天籟在天、在水,亦在我清亮的眼眸。
突然想起巴金的《鳥的天堂》:……拍掌後,樹上到處都是鳥聲和鳥影,大的、小的、花的、黑的,有的站在樹枝上叫,有的飛起來,有的在撲翅膀。畫眉鳥站在小枝上興奮地叫着,那歌聲真好聽……今天,我所在的水邊:若有舟可渡,當搖櫓划槳,駛向島心,循着清洌的水聲,看攪碎的月影,聽島樹上鳥鳴如席,該別有一種情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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