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草】「五爪龍」具清香氣 冬日送暖潤脾胃

立冬已過，香港的氣溫卻還拖着一股降不下去的秋熱，黏在皮膚上，像季節忘了收走的舊衣裳。直到11月上旬，乾冷才姍姍地來了，早晚添一層薄薄的涼。天寒夜靜，胃裏就先想念又熱又香的食物。周末翻箱倒櫃，找出一紮五指毛桃，棕黃的根鬚細細密密地蜷成巴掌大小。一半煮湯，一半煎雞塊。

我一邊給排骨和雞肉飛水，一邊把五指毛桃浸在水裏搓洗。水慢慢染上琥珀色，一股混着椰奶與木質的香氣漫上來，填充了冬夜的縫隙。

雖叫「五指毛桃」，卻不以果為名，入藥用的是根。「五指」是說它的葉常呈掌狀三至五深裂，攤開像一隻伸着五指的手；「毛桃」是說它的葉旁有一顆果圓滾滾，外披絨毛，像小小毛桃。廣東人更愛叫它「五爪龍」，一個「爪」字，把那姿態說活了。

相傳唐代有位郎中遊歷嶺南，見山民採其根療疾，葉似小兒手掌，果似小青桃，便叫它五指毛桃。傳說不必盡信，卻藏着嶺南人對草木的態度：一味好藥，不是從典籍裏讀來的，而是從生活裏認出來的。

前兩年我在白雲山南麓的神農草堂見過它的植株。五指毛桃葉子長得很有個性。土壤好、日照足、雨水調勻，一片葉子便分出五個叉，穩穩攤着，像張開的手掌。碰到氣候和條件不如意時，葉子便不足五個分叉，也會長成三裂、二裂，甚至不裂的。它的根要在土裏默默紮上三四年，秋冬挖起，才積得下那一縷椰香。

又稱「廣東人參」 益氣扶正

它幾乎是嶺南人廚房裏的一種「家常底氣」：健脾補肺、行氣利濕、舒筋活絡。補氣之功堪比黃芪。國醫大師鄧鐵濤曾盛讚它：「五爪龍即五指毛桃根，粵人稱之南芪，此藥性味和平，益氣而不作火，補氣而不提氣，扶正而不礙邪，雖有外邪亦不忌。」

嶺南人叫它「南芪」，也稱它「廣東人參」。五指毛桃扎根嶺南的土壤，更懂嶺南人的體質，脾虛濕重、舌苔厚膩、四肢睏倦的人受不住峻補，它恰好托得住。煲豬骨，放一紮，湯一煮開，滿屋椰奶般暖甜的香氣。喝一碗，補進去的氣在人體慢慢滲開，不衝不燥。

明末清初，嶺南醫學家何克諫隱居青蘿嶂，研醫採藥，寫成《生草藥性備要》，記載五爪龍「味甜辛，性平；清毒疥，洗疳痔，去皮膚腫痛。根治熱咳痰火，理跌打刀傷」；其後又云「一名五龍根，其葉五指，為真的，世人多以山檳榔亂之，但五爪龍氣味清香，山檳榔無味，可以別之」。後世正是靠這「其葉五指」與「氣味清香」的辨識特徵，將它與易混淆的山檳榔區分開來。上世紀三十年代，蕭步丹在《嶺南採藥錄》中亦記載：「五爪龍，別名五龍根、火龍葉。木本。其葉五歧，有毛，而氣清香。」

五指毛桃泡15分鐘，加入豬骨、薑片一同入鍋，大火燒開轉文火，放幾段甜粟米、滾刀切的紅蘿蔔、幾顆去核紅棗，留一條鍋縫，煮兩小時。湯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燒開，椰香順着鍋沿爬出來，溢滿廳廚。冬天很喜歡這一口湯，豬骨的醇厚帶着椰香。

煮湯用粗壯的五指毛桃，剩下細長的根鬚泡軟，瀝乾後中小火慢煎至微黃、椰香被油逼得濃烈，盛出備用。就着鍋裏帶椰香的油，把醃製入味的雞塊煎至金黃微焦，翻面煎透，再放入五指毛桃，沿鍋邊淋一圈米酒，蓋蓋小火焗幾分鐘。開蓋時酒氣、椰香、雞香混成的濃香，是冬日夜晚需要的熱烈。

五指毛桃，不爭花，不鬥艷，但頗有性格。葉片張開五個指頭攤在嶺南的暖濕裏，把日光、雨水、土氣，都收進一條其貌不揚的根裏。等到天涼了，人累了，它才在湯鍋裏慢慢鬆開自己，把攢下的溫厚一點一點交出去。南國有嘉木，其根最知秋。知冷暖的是它在土裏沉澱的日子。補人的也不只它的香，是它懂得這片土地的人，需要一種篤定的能量，喝下去能安心睡一覺的力氣。一碗五指毛桃湯、一盤五指毛桃煎雞，不過尋常日子裏的一頓飯，這潤物無聲的「平補」，讓嶺南的冬天，有了可以依靠的香暖。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