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那一園被拔掉的葵菜

伍呆呆

前些日與一位在某單位任要職、一向自律謹行的老友小坐閒談。茶過三巡，聊起當下世道與為官初心，我忽而想起春秋時期魯國國相公儀休 「拔葵去織」 的舊事，便講給老友聽。

公儀休身居相位，手握權柄、坐擁厚祿，本已衣食無憂。一日歸家用餐，吃到自家庭院栽種的葵菜，鮮嫩可口，他卻放下筷子，面色凝重。飯後，他徑直走入菜園，彎腰將滿園青菜盡數拔除，一株不留。回到家中，又見妻子坐於織機前穿梭引線，他沉默片刻，毅然上前毀掉織機。家人驚愕，旁人更是滿心不解：自家種菜織布，不過尋常居家消遣，何至於此？

公儀休只答了一句：「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我已領取俸祿，有安穩生計，怎可再憑自身境遇，搶佔農夫織婦賴以餬口的微薄營生？

我最初讀到這段舊事，只覺得這位古人過於較真。前些年自己也成了線上買菜大軍中的一員，才慢慢品出其中的滋味。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貪圖方便，也因便宜，總在手機上動動手指，菜就送到了家門口。搬到新屋住了兩年多，依舊在網上買菜，偶爾去一趟離家不遠的超市，竟不知附近就有一個菜市場。直到有一天，小區門口擺攤的菜販跟我嘆氣，說生意越來越難做，年輕人都上網買菜了，他打算收攤回老家。我這才驚覺，我下的每一單，擠佔的都是像他這樣的小攤販的生計。

自那以後，我便捨近求遠，改去菜市場買菜。菜市場裏的青菜新鮮水靈，多是時令菜，攤主們凌晨三四點便去批發市場進貨，還有些是自家菜園裏種的，比起網購「開盲盒」，菜攤上一捆捆碼得整整齊齊、眼見為實的更令人放心。在小攤前討價還價，去些零頭，攤主再搭幾根葱蒜，那一點你來我往的人情味，是任何線上平台都給不了的。我這一退，退得心安。

想到公儀休拔葵的那一日，他站在菜園裏，看着滿地的葵菜，大約也是這般心境罷。

可再看看如今通報裏那些被查處的官員，同樣是捧着一份安穩俸祿的人，實在令人唏噓。本當恪盡職守，卻偏要利用職務便利插手項目、私下經商牟利。仔細看這些案例，極少有一上來就貪大錢的，多半是從收一條煙、吃一頓飯、拿一個紅包開始，膽子漸漸大了，胃口也漸漸大了，最後收不了場，前程和初心一併斷送。拿着體制內的安穩，還惦記着外面的生意和油水，成了當代版的「與民爭利」。這種心思，和公儀休拔掉滿園葵菜的決絕比起來，何止是天壤之別。

千年光陰流轉，世事更迭，做人做事的底線卻從未變過。時代從不缺身居高位者，稀缺的是像公儀休那樣懂得敬畏、願意退讓、心存體恤的人。公儀休拔掉的那一園葵菜，早已化作歷史的塵埃，但那份清醒與克制，卻像一面鏡子，照見每一個手握權柄的人，是否還記得自己最初為何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