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振輝
從伊寧城向東,車窗外的草原漸漸過渡為森林,綠色越來越濃,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當第一片雲杉林撞入眼簾時,我幾乎忘了呼吸。不是因為震撼,是因為那種美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你不敢出聲,怕驚擾了什麼。
雲杉樹筆直刺向天空,樹冠呈完美的塔形,像一把把綠色的寶劍插在大地之上,劍鋒指向雲層,像是要把天空戳出一個洞來。空氣裏瀰漫着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和腐葉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清洗肺葉,把城市裏積攢的灰塵和焦慮一點一點地吐出來。鳥語從四面八方傳來,卻看不見鳥兒的身影,彷彿整片森林都在低聲吟唱,唱的是一首沒有歌詞的古老歌謠,旋律從樹梢流到樹根,從樹根滲入泥土,在地下匯成一條無聲的河。
我忽然想起香港的家附近的樹。它們生長在狹窄的街道旁,吸滿了城市廢氣,還要與鋼筋水泥爭奪着寶貴的土地。枝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因為不「聽話」就會被砍去;根系被水泥封住,只能在縫隙裏艱難求生。它們被迫在每一個分叉處做出「正確」的選擇,不然就會被視為「妨礙」而清除。於是那些樹總是彎曲的、擁擠的、小心翼翼的,在夾縫裏尋找生存的空間,像極了我們這些在城市裏奔波的人,被塑造成「規整」的形狀,卻忘了自己原本想要長成什麼樣子。
但庫爾德寧的雲杉不一樣。它們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被砍去一截枝椏。它們長在遼闊的草原上,慢悠悠地、自由地生長,伴着清新的空氣和鳥語花香。它們長出堅硬的紋路,那是歲月留下的印記,每一道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圈年輪都是一段記憶;樹冠向四面八方舒展,沒有任何束縛,像是一個人張開雙臂擁抱整個世界。它們擁有漫長的生命,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在這片土地上靜靜站着,看季節輪迴,看人畜往來,不驚不擾,不卑不亢。
我站在一棵雲杉樹下,抬頭仰望。樹皮上布滿深深的裂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都藏着一個故事——也許是一場暴風雪,也許是一次雷擊,也許只是一個無名的過客曾在這裏倚靠。我伸手觸摸那些裂痕,粗糙而溫暖,彷彿能觸到它緩慢而堅定的心跳,那心跳沉穩有力,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那一刻,我忽然想做一棵樹。想做庫爾德寧的雲杉——無憂無慮地生長,堅毅、挺拔、盎然。我想逃離成績表上的功與名,像這些雲杉一樣,讓節奏慢下來,讓生命回歸它本該有的模樣。不是被規劃好的藍圖,不是被設定好的程序,而是像這些雲杉一樣,順着自己的紋理生長,向着光的方向伸展,風來了搖一搖,雨來了洗一洗,雪來了裹一裹,然後繼續長,繼續站,繼續看。不着急,不焦慮,不與人比高,不與天爭寬,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奏,一寸一寸地,一年一年地,長成自己理想的樣子。
作者為漢華中學中六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優秀學員,首屆魯迅文學院香港少年作家班學員,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中國校園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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