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靜
黃昏時分,我站在出租屋的陽台上,看對面那排老舊的居民樓。
六樓的女人正在收衣服。她把晾了一天的被單扯下來,抖了抖,疊好,抱進屋裏去。三樓的男人光着膀子炒菜,油煙從窗戶裏冒出來,又被風吹散。一樓的老太太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擇菜,韭菜一根一根地掐,掐完了也不急着起身,就那麼坐着,看來來往往的人。
這些畫面我看了兩年了。每天差不多的時間,差不多的人,做差不多的事。有時候覺得無聊,有時候又覺得——好像只有這樣,日子才算真的過了一天。
樓下拐角有個修鞋攤,是個啞巴大叔在經營。他50多歲,黑瘦黑瘦的,永遠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他不會說話,客人來了就指指凳子,讓人坐下,然後埋頭幹活。錐子穿過去,線拉緊,再穿過去,再拉緊,反反覆覆。他的手很粗,指關節突出,像老樹的根,可做起活來卻出奇地靈巧。
我有一雙皮鞋,鞋底磨破了,拿去給他修。他接過去翻了翻,指了指破洞,又指了指我,意思是問我急不急。我說不急。他就點點頭,開始幹活。我坐在旁邊看他,夕陽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鬢角。他幹活的時候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成一條線,專注得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鞋修好了,他遞給我,比了個手勢——5塊錢。我掏錢的時候多拿了一張10塊的,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鞋,意思是多的給他。他愣了一下,隨即使勁擺手,臉都漲紅了,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我只好把錢收回去,他這才鬆了一口氣,衝我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那笑容讓我心裏一酸。
後來每次路過,我都會在他攤前坐一會兒。不說話,就那麼坐着。有時候他忙,我就看別人修鞋;有時候他不忙,就遞給我一個小馬扎,我們倆並排坐着,看這條街上的車來人往。有一次下雨,我躲在他的棚子底下,他指了指天上的烏雲,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一個吃飯的動作。我懂了——他是說,下雨了,該回家吃飯了。
我點點頭,起身要走。他忽然拉住我,從棚子角落的一個塑料袋裏掏出一個橘子,塞到我手裏。橘子不大,皮還有點青,可他執意要給。我接過來,剝開吃了一瓣,酸的,酸得我瞇起了眼睛。他看着我,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一個修一雙鞋只收5塊錢的人,一個連多收10塊錢都不肯的人,卻用一個酸橘子,把一個陌生人的黃昏點亮了。
我們總以為煙火氣是大場面——年夜飯的桌子,廟會的燈籠,婚禮上的鞭炮。可後來我發現,真正的煙火氣,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褶皺裏:是修鞋攤上一個酸橘子,是啞巴大叔遞過來時那雙粗糲的手,是他笑起來時眼角那一道道深深的紋路。
落日餘暉灑在那條街上,灑在他的棚頂上,灑在每一個匆匆回家的背影上。那些褶皺被光線填滿,變得柔軟,變得溫暖。
第二天黃昏,我又路過他的攤子。他正在收工,把錐子、線團、膠水一樣一樣裝進木箱裏。看見我,他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橘子,又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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