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蘭迪主題大展登陸上海 逾120件作品首次亮相中國 讓觀眾親臨「莫蘭迪色」生成現場

在現代主義不斷追求強烈色彩、激烈形式與先鋒宣言的時代，喬治·莫蘭迪（Giorgio Morandi，1890—1964）以極少的題材、克制的色彩與貫穿一生的形式實驗，建立起高度自洽、極具辨識度的繪畫體系。本世紀以來全球最大規模莫蘭迪主題展覽——「喬治·莫蘭迪：獨白」正在上海浦東美術館熱展，逾120件作品係首次在中國展出，大眾熟知的「莫蘭迪色」靜物自不待言，除此以外還有數件稀有主題展品共同揭示了「瓶罐詩人」創作的多樣化全貌——藝術家為妹妹所作的肖像，有史以來第一次公開亮相；另一幅罕見的自畫像，亦是展廳重磅畫作之一。對此，策展人、意大利博洛尼亞莫蘭迪博物館館長洛倫佐·巴爾比在接受採訪時表示，希望在看到瓶罐與風景之前，觀眾得以先透過肖像畫，感受到「莫蘭迪首先是一個人」。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上海報道

喬治·莫蘭迪出生於意大利博洛尼亞，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如今，莫蘭迪的名字早已超越現代藝術史的語境，「莫蘭迪色」所代表的低飽和、柔和且耐看的視覺風格，持續影響着全球審美。「莫蘭迪色」並非某種固定顏色，而是一種由色調、光線、空間關係與畫面氣息共同構成的色彩系統。浦東美術館攜手意大利博洛尼亞莫蘭迪博物館，推出國際大展「喬治·莫蘭迪：獨白」，意在帶領觀眾回到「莫蘭迪色」生成現場，直觀地感受作品中極其精妙的色彩構成，體驗由「莫蘭迪色」開始，又遠不止此的「莫蘭迪美學」。

作為本世紀以來全球最系統、最完整的一次呈現，「喬治·莫蘭迪：獨白」以30餘個細分敘事單元，梳理藝術家的創作語言如何在不同階段的探索中凝練、轉化並走向成熟。今次展覽匯集來自全球各地30多家機構與收藏家的逾200件展品，逾140件莫蘭迪真跡涵蓋油畫、蝕刻版畫、水彩、素描等多種媒介。自「莫蘭迪色」靜物作品，到極少面世的人物肖像，從其不同階段的繪畫實驗，至舉世公認的大師之作，展覽從各個維度展現藝術家的創作生涯，打破公眾此前對莫蘭迪「只畫瓶瓶罐罐」的固有印象。

克制的自畫像

展覽中，藝術家私人生活的部分切片隨作品浮出水面。莫蘭迪終生未婚，且鮮少離開故鄉博洛尼亞。儘管深居簡出，卻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與世隔絕。他擁有小而親密的朋友圈，且時常親手製作乾花送給朋友們，由此誕生標誌性的「花卉」系列。創作於1949年的油畫作品《花》尤為核心，在這張畫的繪製過程中，他找到了未來對這一主題創作的定位與演變方向。

數件稀有主題作品更向觀眾揭示了莫蘭迪藝術創作的多樣化全貌，包括一幅自畫像和一幅其親妹妹的肖像。前者由意大利烏菲齊美術館珍藏，繪於藝術家生涯中早期的1924年。自畫像通常是畫家最直接的自我剖白，而莫蘭迪終其一生僅畫過七幅自畫像，在美術史上頗為罕見，他幾乎是在用沉默拒絕這種剖白。

這是一幅半身像，畫中的莫蘭迪正面示人，坐在畫架前，手裏握着畫筆，目光投向觀者，卻並未形成真正的交流。光線從左側打來，那雙沉入陰影的眼睛，似乎在迴避任何心理層面的探視。如果仔細欣賞這幅畫的色調推進——會發現這種對色調層次近乎苛刻的推敲，與藝術家後來處理瓶罐時反覆調試明暗、間隔的方式如出一轍，只是這一次，被推敲的對象，換成了莫蘭迪自己。畫面裏沒有戲劇化的表情，沒有刻意的姿態，也沒有一件多餘的道具，只有他一貫的克制：不渲染情緒，不討好觀者，一切都收在平靜的表面之下。

1924年畫風漸轉 美學體系逐漸成形

若結合莫蘭迪的人生軌跡，1924年是一個微妙的時間點。1915年，25歲的他曾被徵召入伍，編入駐紮帕爾馬的近衛擲彈兵團，一個半月後就因重病住進軍醫院，隨後被遣送回家、免除兵役。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被迫離開博洛尼亞的經歷。回到家鄉後，莫蘭迪的創作才真正開始被外界所見。1918年，羅馬《時代報》刊出第一篇關於他的專題評論。同年年底，他結識了《造型價值》雜誌創辦人馬里奧·布羅利奧，並於1919年底與其簽下作品代理合約。同年，經友人拉伊蒙迪引薦，他又結識了喬治·德·基里科與卡洛·卡拉，由此短暫踏入「形而上繪畫」的圈子，並在1921和1922年隨這個團體在德國等地辦展。他與布羅利奧的合約，幾經續簽，恰好在1924年，也就是這幅自畫像完成的這一年正式到期。

1924年不僅是莫蘭迪畫風轉向靜物的節點，也是他與短暫捲入過的「形而上繪畫」先鋒運動和團體合作關係正式畫上句號的時間點。他逐漸從那段實驗期抽身，開始把注意力收攏到最樸素的靜物上，日後被稱為「莫蘭迪風格」的美學體系開始真正成形。這幅自畫像，是他走回芳達扎街那間安靜畫室之前留下的印記。莫蘭迪將這個即將全心投入靜物創作的自己，鄭重地定格下來。此後四十年，他以近乎虔誠的專注，反覆凝視瓶子、罐子這些最樸素的物件，將它們錘煉成日後獨屬的藝術語言。

其妹妹的肖像完成於1921年，在此前從未公開展出，本次展覽是這幅作品的史上首次亮相。莫蘭迪的父親安德烈亞去世後，母親瑪麗亞帶着他和三個妹妹一起搬進了芳達扎街36號的這套公寓。此後的大半生，兄妹幾人再也沒有分開過。這張溫柔的作品帶着未經修飾的私密感，在過去一百年裏幾乎完全游離於外界視線之外。1921年也正是莫蘭迪跟隨《造型價值》團體公開辦展的年份，他一面以先鋒藝術家的身份出現在展覽現場，一面在家中為身邊的妹妹畫下這幅此後再未示人的肖像。同一年裏，兩種生活悄然並行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