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宋畫三絕：台北故宮博物院鎮館之寶與中國繪畫款識開端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最近又開始整理從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書店裏買回來的書籍和複製繪畫，想起來10多年前第一次去台北故宮博物院時最喜歡看宋人的山水畫，據說台北故宮博物院書畫共藏有5,000多件，而宋代的繪畫就900多件。我以為宋代山水是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極珍貴之品，比大家熟悉的翡翠白菜更要珍貴，只是大眾們不太了解。這其中最為出名的就是李唐的《萬壑松風圖》、郭熙的《早春圖》和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十大文物的評選中，中國古代山水畫的代表，便是這三幅宋畫精品。

我們紀錄片《台北故宮》攝製組在台北拍攝時，採訪了台灣著名的學者蔣勳，他認為，北宋初期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北宋中期郭熙的《早春圖》、北宋晚期李唐的《萬壑松風圖》，這三張宋代的名畫是現在全世界研究中國美術史的重要作品，它們成為書畫史的斷代依據。

這三幅畫上都署有作者的名款。宋以前，畫師均不在自己的畫上題款。北宋初雖有畫師開始在畫上落款，但並不普遍，這三幅畫開風氣之先：《早春圖》作者將名款落在空白處，但字特別之小，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谿山行旅圖》將「范寬」兩字寫在草叢間，直至上個世紀才被一位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學者用放大鏡發現；《萬壑松風圖》將款落在石柱內，常被人誤以為筆。不知為何，作者似乎並不願意讓觀者對自己的名款一目了然。雖然三畫的名款在畫中隱藏極深，但這仍是中國繪畫史上漢字進入畫面的開始。

大眾熱議的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明星文物往往是翡翠白菜，憑其精巧玉雕工藝、通俗吉祥的寓意，還有傳聞中慈禧太后的鍾愛等，常年吸引世界的遊客，是台北故宮博物院家喻戶曉的熱門展品，但大眾往往忽略宋代山水不可替代的藝術高峰與美學高度。台北故宮博物院館藏5,000餘件書畫裏，900多件宋畫本就屬於稀缺國寶，而范寬、郭熙、李唐三幅名作橫跨北宋早、中、晚完整發展階段，剛好搭建起兩宋山水畫風格演變的完整脈絡，台灣學者蔣勳所言的「斷代依據」絕非虛言。全球美術史研究者梳理宋代山水繪畫的發展、區分不同時期筆墨風格特徵時，都會以這三幅原作作為最核心參照，沒有其他任何繪畫可以替代這三張獨一無二的宋人之美。

更難得的是三幅古畫暗藏落款所顯示的繪畫史變遷。魏晉至隋唐千餘年，畫師多為工匠身份，畫作專供宮廷廟堂，極少留下姓名；北宋初年落款也只是零星嘗試，沒有形成傳統。三位畫家主動把名字融入畫面，卻刻意藏於山石草木之間，藏款手法又各有巧思：郭熙小字隱於畫面留白；范寬款字深埋草叢；李唐落款嵌在石柱紋路裏，常年被誤認作天然石紋。至今沒有定論解釋畫家隱匿名款的用意，或許是宋代文人內斂謙卑的心態，不願個人名號超過山水的意境。但不可否認，這三幅作品第一次讓漢字落款正式成為山水畫畫面的組成部分，直接開創後世文人畫落款、題跋、鈐印結合的創作傳統，元明清畫家在畫卷留白題詩記事的創作形式，源頭便在於此三張巨作。

有學者認為，宋畫三絕擁有雙重不可複製的藝術價值。一是歷史時序完整的史學價值，三幅作品串聯北宋山水從崛起、高峰到轉型的全過程，是劃分美術史時代的標準器物；二是開創性形制價值，隱秘落款打破前代無款繪畫傳統，實現文字與山水畫面的融合，開創了中國書畫的表達形式。單憑這兩點，這三幅山水的歷史美學地位便遠超大眾熟知的翡翠白菜，是台北故宮博物院乃至全球館藏宋代繪畫裏分量最重的瑰寶，也是理解宋代山水美學、梳理中國繪畫發展脈絡不可或缺的核心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