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整理舊書,翻出一本泛黃的老集子,是我多年前收藏的葉蔚林短篇小說選。再度翻開書頁,打動我的,能令我落淚的,依然是那篇《阿黑在晚霞中死去》。
阿黑是一條生活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的鄉下土狗。故事開始,阿黑耷拉着尾巴,瘸着腿在山野間流浪,村民想給牠吃的,想收養牠,都被牠拒絕了。除了餓極才出去覓食,阿黑寸步不離地守在梨園的草棚裏,牠在等牠的主人老陳。
老陳並不是阿黑原本的主人,他是一個不小的「官」,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被一夥戴着紅袖標的人押到鄉下,開始的時候經常被拉出去批鬥,被打得頭破血流,厚厚的近視眼鏡也被打得稀爛。後來老陳被派去看守梨園,在梨園遇見了阿黑,阿黑是被牠原來的主人打斷了一條後腿逃到梨園去的,而牠原來的主人,外號叫「利斧頭」的男人,就是批鬥老陳的那個人。
老陳收留了阿黑,成了阿黑的新主人,從此一人一狗就在孤島一般的梨園草棚裏相依為命。老陳難得有一塊肉吃,也要分給阿黑半塊;阿黑會在眼神不好的老陳去巡視梨園的時候,腰間拴着繩子,讓老陳牽着繩子,給他帶路;在老陳被批鬥後回到草棚,阿黑會溫柔地替他舔身上的傷口。老陳在一次兇狠的批鬥後又被拉去遊行途中丟了一隻涼鞋,於是很長的時間裏老陳都只穿着一隻鞋,光着一隻腳,而後阿黑一直都在四處尋找老陳丟掉的那一隻鞋。
阿黑在替老陳找鞋的過程中遇到了牠的愛情,一隻叫小白的母狗,那天牠貪戀和小白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回去晚了,眼睜睜地看着一輛小汽車把老陳接走了,而牠拚盡全力也沒有追上那輛最終消失在黃塵裏的「怪物」。在等待老陳的日子裏,阿黑仍然不忘尋找他的涼鞋。有一天牠在路邊看到了一隻與老陳的顏色不同的涼鞋,還是叼了回去,牠覺得那樣老陳就不會光着一隻腳了。就在那天,那輛載走老陳的小汽車又回來了,阿黑叼着涼鞋拚命地往人群裏鑽,牠看見那個酷似老陳的身影和「利斧頭」握手,在「利斧頭」的伴隨下走進小樓,和「利斧頭」一起吃肉喝酒。
阿黑在屋外吠叫,想確認那個人是不是牠的老陳。吠聲引來了「利斧頭」,阿黑倒在他的棍棒下,鮮血糊住了牠的眼睛,牠聽見「利斧頭」問︰「陳主任喜歡吃狗肉嗎?」老陳的聲音回答︰「把牠趕走就是了,打死幹什麼?弄得到處都是血……」這是小說中最冷靜也最殘忍的一筆:風波平息,時代翻篇,人要往前走,曾經的狼狽、落魄,那條忠誠的土狗,都成了需要被捨棄的過往,人卻是「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些,阿黑到死都是覺得不可思議的。
看着腳邊熟睡的狗寶,我心裏不禁生出幾分感慨和警覺。阿黑守着一份簡單的信義,可人渡過難關之後,常常就想翻過不堪的過往。那隻辛苦尋來的涼鞋,終究沒能穿到老陳的腳上,阿黑的這份情誼,終究抵不過人世現實的取捨。
故事已經過去幾十年,重讀之時依舊會讓人感嘆,人性的兩難,從來沒有走遠。但,人可以向前走,情不能往後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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