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揮智庫力量 獻出知識智慧賦能長遠建設

何達基 香港城市大學全球治理與創新研究院院長、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

王治國 香港城市大學全球治理與創新研究院研究員、院長助理

回顧香港過去30年的智庫發展，有一段值得認真審視的歷史經驗。2019年之前，香港的政策研究機構在數量和活躍程度上相當可觀，在即時政策討論和社會議題回應方面積累了相當的能量。但大量研究資源集中於短期政策探討，在防務安全、產業科技、人口結構、區域競爭等涉及長遠發展的議題上，系統性研究的深度和延續性明顯不足。事實上，智庫的價值，不只在於對當下議題的快速回應，更在於為一個地方的長遠發展提供持續的知識儲備。香港實現由亂到治、邁向由治及興以來，社會環境與治理生態發生深刻變化，為智庫生態提供了一次重新布局的機會。

為未來作規劃 為潛藏危機定預案

智庫的核心功能，是把對未來的判斷轉化為今天可以着手準備的行動。國家「五年規劃」體系為香港的智庫發展提供重要的參照。無論國家層面還是省市層面，「五年規劃」背後都有大量學者長期深耕、反覆論證的研究支撐。此外，美國的成熟智庫生態同樣有值得認真參考的制度經驗。蘭德公司的多學科矩陣式研究機制，使不同知識領域在同一問題上持續對話；布魯金斯學會等機構近百年來維護政策儲備，不因政治風向變化而中斷長線研究；退休官員系統性進入智庫，將決策經驗轉化為可傳承的政策知識。這些安排共同構成了一套使智庫真正嵌入決策生態的制度邏輯。香港有自己獨特的條件，「一國兩制」的制度框架、高度國際化的人才網絡、普通法的法律傳統，以及作為內地與國際之間重要橋樑的功能定位，賦予香港同時理解和運用兩種經驗的結構性優勢，這是其他任何單一體制的地方都難以複製的基礎。

智庫的價值，在於既為未來發展作規劃，又為潛在危機制定預案。短期政策建議（通常指一到兩年內可以推行的方案），要求研究者對現實有精確的感知，例如財政空間有多大、各方利益如何平衡、執行部門的能力邊界在哪裏。這類研究的價值在於可操作性，而非理論深度。中期規劃，通常以五年為單位，則需要研究者既能把握長遠方向，又能將其分解為可以逐步跟進的階段性目標。這是連接戰略願景與日常施政之間的關鍵一環，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一環，它既沒有短期研究那樣的即時效用，也沒有長遠戰略那樣的宏闊視野，卻是將兩者貫通的樞紐。

本港智庫需多進行中長期研究

最難也最稀缺的，是真正意義上的長遠戰略研究，着眼十年乃至二十年，為一個城市或地區在全球格局中的戰略定位提供思想準備。香港相對於紐約、倫敦、新加坡，乃至內地的北京、上海、深圳，應當如何定位自身的比較優勢？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全球經濟治理體系深刻調整、亞洲力量持續上升的國際格局，香港應如何審時度勢、重新定位？又如何在這一進程中充分發揮「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與國際交流樞紐的獨特功能？這類問題不是任何部門的年度工作計劃能夠覆蓋的，也不是追着熱點跑的學者有餘力思考的。在這個層面上持續深耕，是香港智庫生態建設最值得着力的方向。香港的即時回應型研究已積累相當優勢，而中長期戰略研究的制度性支撐仍是有明顯短板。補足這一環節，是重建香港智庫生態最緊迫的結構性任務。

香港需要建立一個能夠容納不同類型知識貢獻的智庫生態圈。學者進入智庫，將理論洞察轉化為政策建議，再回到大學用實踐問題深化研究；退休官員將執行經驗帶入研究，以政策儲備的形式等待新的應用時機；國際機構的專業人士，將全球視野注入本地政策討論，彼此各展所長，在差異中形成完整的政策判斷。

雖然香港在政學人才流動方面已有一定基礎，但制度渠道仍不夠暢通。退休官員的執行經驗缺乏系統性轉化的平台，國際人才進入本地政策研究生態的路徑有待拓寬，學者與特區政府之間的交流多停留在諮詢層面，深度嵌入的機制尚未成形。補足這些環節，可在現有基礎上，有針對性地打通以上幾個關鍵的制度節點。而且，支撐智庫生態圈持續運轉，還需要多元化的資金基礎。企業捐款、政府研究基金、社會人士的支持，以及大學與智庫之間的聯盟合作，能夠共同構成一個不依賴單一資助方的知識生產環境。

特區政府正就香港首個五年規劃進行公眾諮詢。這恰好為智庫提供發揮作用的機會。規劃應具有科學性和前瞻性，突出北部都會區這個重點，以教育和科技為引擎，推動產學研協同和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注重項目支撐，積極培育發展新平台、新動能。它將長遠戰略定位與中期規劃編制緊密連結，而這正是智庫最應發揮作用的關鍵方向。

積極獻策豐富香港五年規劃內涵

香港的智庫真正的內在價值，是將長遠戰略層面已經形成的判斷，轉化為可納入香港首個五年規劃的階段性目標與可執行的量化指標。這項工作，恰恰需要前文所述的智庫生態圈協同完成，即由學者提供理論框架與國際比較坐標，退休官員評估執行的可行性與部門協調的現實約束，業界代表校驗產業轉型的節奏，國際網絡提供全球同類規劃的經驗參照。智庫若可把握這兩個月的諮詢期，組織起跨界別的聯合研討，形成有理有據的書面建議，傳遞給決策部門，將可彰顯出智庫凝聚智慧、為長遠建言的寶貴價值。

特區政府編制香港首個五年規劃，還應沉澱為恒常制度。首份五年規劃出台之後，香港仍將面對第二個、第三個五年周期，唯有將這次參與實踐轉化為常規化的研究協作機制，智庫生態才能真正從被動回應走向主動布局，在對接國家發展大局的進程中持續發揮建設性作用。

香港社會正走在由治及興的路上，現時正是主動布局的好時機。智庫生態的建設需要時間積累，也需要清醒的戰略自覺。所需要的，是一個共同的判斷，就是貢獻智庫本身的知識和智慧，推動香港把握未來發展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