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君度
丙午穀雨過後,我帶了二十幅手書的《心經》上國恩寺,求如禪大師請出六祖的法印蓋在我抄的《心經》上。沒想到蓋出來一看,印邊到處都有殘缺的感覺,恍如篆刻家刻意把印邊到處敲缺了個遍。
原來我抄《心經》用的是微噴紙,用手觸摸並非平滑,故印蓋上去產生一種非平常感覺。可仔細再看看,反而覺得這殘缺,有種說不出來的好看。
說白了,殘缺的美,就是教我們別執着「圓滿」這二字。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正是因為有缺,圓的時候才特別動人。你看青銅器上那些綠鏽,斑斑駁駁的,不是髒了壞了,那是時間親手留下來的痕跡。敦煌壁畫褪了色、剝了落,不是可惜,反倒是歲月幫它添了幾分滄桑的味道。以前的人玩石頭,不喜歡太完美的,偏偏愛那種瘦的、透的、皺的、漏的,覺得那些「不完整」的地方,藏着山水的魂魄。正因為懂得欣賞殘缺,最普通的市井生活,也能過出詩意來。
畫畫寫字這件事,殘缺常常不是敗筆,反而是點睛之筆。你想想八大山人畫的魚和鳥,老是翻着白眼,眼眶裏空着的地方,不是空的,是裝着一肚子的孤傲和不甘心。弘一大師最後寫的「悲欣交集」,筆畫乾乾澀澀,墨都快用盡了,可那份感情卻濃得化不開。殘缺就這樣從遺憾,活成了一種精神上的追求。
人世間最動人的故事,往往都不是圓滿的。《紅樓夢》那塊通靈寶玉上刻着「莫失莫忘」,可正因為人總是會失去、會忘記,這四個字才那麼戳心。黛玉葬花,葬的不是花,是她自己沒法圓滿的青春。就連外頭那個斷了手臂的維納斯,也因為少了兩條胳膊,反而讓每個人用自己的想像去把她補完整。殘缺從來不是終點,它是另一種形式的完整。
到了現在這個數字時代,殘缺的美不但沒退場,還換了一副新樣子。故宮修《千里江山圖》的時候,沒有把那些歲月的痕跡全抹掉,反而讓它們跟現代科技好好相處。有些NFT數字藝術,甚至故意在作品裏留下殘缺的痕跡,好像在跟我們說:「就算活在虛擬世界裏,真正動人的東西,依然離不開這些不完美的溫度。」殘缺,就這樣成了連接過去和現在的一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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