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女子欖球史上首位外流球員 陳可怡為熱愛勇敢前行

在七人欖球綠茵場上有一條鐵則：傳球永遠只能向後。但早前加盟日本球隊長門藍色天使，成為中國女子欖球史上首位外流球員的陳可怡，卻用15年的時間，在不斷向後傳球的隊形中，將自己的人生硬生生地鑿成了一條一路向前的直線。

●香港文匯報記者 葉詩敏

今年五月，日本山口縣長門市，一間安靜的公寓內，陳可怡正在廚房與柴米油鹽搏鬥。從小在體育隊吃食堂長大的她，外流第一天就把鍋燒糊了。幾天過去，她已經能熟練地炒出四五個菜，靠着從四川老家帶來的火鍋底料「續命」。門上貼着她的新計劃表：練字、學英語、訓練。

就在幾個月前，她剛協助球隊在粵港澳全運會上衛冕女子七人制橄欖球冠軍。隨後，她宣布「退役」。但僅僅數月後，她再度推翻了自己的決定，簽約加盟日本頂級聯賽三連冠球隊長門藍色天使。這一次轉會，讓她成為中國女子欖球史上首位外流球員。

「嘴上總說着要退役，身體卻一次次走向賽場。」這似乎成了陳可怡職業生涯的循環。在功成身退與再戰一程的十字路口，她又一次選擇了後者。

遇高強度對抗一度害怕接球

陳可怡的體育履歷是一部「試錯史」。田徑、射擊、單車、曲棍球她都練過，直到遇見欖球。「我第一次見到能抱着球直接撞人的項目，那種感覺太爽了，一下子就被點燃了。」然而，衝動過後的現實是殘酷的。真正進入高強度對抗後，恐懼隨之而來。「被撞痛過，練對抗的時候會哭、會躲。」2011年，僅僅接觸欖球一年的陳可怡憑藉身體天賦入選國家隊，但由於基本功不扎實，很快就被調整回二隊。

對於極度要強的她而言，這次「降級」在當時卻是一種解脫。「那時候師姐們傳球速度極快，我甚至害怕接球，震得手痛。被退回二隊時我真的覺得還好走了，當時在頂尖隊伍內根本待不下去。」這場短暫的挫敗，逼着她沉下心來穩紮穩打。

三年後的2014年仁川亞運會，陳可怡依然只是隊中的替補。決賽進入尾聲，大熒幕上的時間一秒秒流逝，她的母親專程飛到韓國觀賽，而她卻只能坐在板凳上。「我在替補席急得眼眶都紅了，就想上去跑一跑，幸好最後兩分鐘上場了。」

正是這最後兩分鐘，陳可怡用一次強硬的防守迫使日本隊前傳犯規，幫助中國隊保住兩分優勢，奪得史上首面亞運會金牌。那是她職業生涯的起點，而她當時並未意識到，「日本隊」這三個字，將成為她未來十年職業生涯中，最核心的宿敵與坐標。

2018年遇欖球生涯轉折點

陳可怡欖球生涯的黃金轉折點出現在2018年。那年四月，中國隊在世界女子七人欖球系列賽外圍賽中大勝南非，昂首打入正賽。16天後，在系列賽日本北九州站，中國隊斬獲世界第八的歷史最佳戰績，陳可怡憑藉現象級的表現，強勢入選「北九州世界系列賽最佳陣容」。

「那是真正的轉折點。後面亞運、奧運的底子，全是在那幾場比賽打出來的。」那時的陳可怡，迎來了技術與心態的全面成熟。在賽場上，她自由奔跑，遇防守則強行撞開，接傳球便瞬間加速。然而，競技體育的編劇從不平鋪直敘。僅僅數月後的雅加達亞運會決賽，宿敵日本隊給了正值巔峰的陳可怡一記重錘。

下半場臨近結束還剩五分鐘，中國隊0：7落後，陳可怡挺身而出，強行衝入對方陣區完成達陣，將比分追至5：7。然而，隨後一個難度並不高的追加射門，她踢飛了。兩分之差，中國隊衛冕失敗。

「我沒想到後來會輸在那個兩分的射門上。」陳可怡回憶道，「因為比賽還有好幾分鐘，沒想到我們之後一直沒能得分，比賽就這樣結束了。」命運奪走的，終究要靠自己拿回來。五年後的2023年杭州亞運會，歷史重演，且劇本更加驚心動魄。

決賽依舊是中日對決。上半場中國隊以22：0的絕對優勢領先。但下半場風雲突變，日本隊瘋狂反撲，而中國隊在下半場不到四分鐘時被紅牌罰下一人。

少一人作戰的中國隊陷入全面被動，比分被蠶食至21：22。常規時間已經耗盡，中國隊一名隊員試圖將球踢出底線解圍，卻因體力透支用力過輕，皮球落在了自家陣區內。此時，一名日本隊員已全速撲向皮球，只要她按住球，日本隊就將完成絕殺。生死一瞬，陳可怡展現了頂級運動員的本能。她從遠端瘋狂回追，搶在對手觸球前的一毫秒，一腳將球破壞踢出底線。

哨響，比賽結束，中國隊一分險勝奪冠。

五年前在雅加達留下的遺憾，五年後在杭州以一種近乎電影蒙太奇的方式完成了和解與救贖。

對於奧運會，陳可怡有着截然不同的兩段記憶。東京奧運周期，她的思想純粹而極致。「我那個時候目標很明確，腦子想的全部都是我要打奧運會。」準備充分的她在東京沒有一絲緊張，最終帶領球隊斬獲第七名，那是一段志得意滿的圓夢之旅。

但進入巴黎奧運周期，30歲的身體開始向她發出抗議。2023年11月奧運預選賽負於日本，錯失直通資格。隨後隊伍大換血，外教團隊離任，功勳老將紛紛退役，只剩陳可怡等少數人苦苦支撐。與此同時，她的大腿後群肌肉舊傷反覆發作，「連走路和睡覺都痛。」

「那段時間太難了，傷好不了，還要連續打很多站比賽。我沒事就在房間內哭，見到了教練也哭，真的想退役，想停下來。」在主教練陸專的帶領下，這支殘缺的隊伍硬是通過落選賽殺進了巴黎。當陳可怡站在容納八萬人的法蘭西體育場時，她眼中的奧運會已不再僅僅是榮譽，而是對自身極限的交代。

在那場高規格的戰役中，中國女欖擊敗傳統強隊斐濟，並絕殺英國，最終奪得第六名，再次刷新隊史紀錄。

短期外流後赴港攻讀學業

巴黎奧運會和粵港澳全運會結束後，陳可怡經歷了幾個月的真空期。習慣了高強度運轉的靈魂，在停下來後反而感到「空落落的」。這促成了她的留洋決定。選擇日本聯賽，她的出發點極為務實：國內聯賽起步晚，她想去看看高水平聯賽的運作模式；同時，日本距離四川老家近，比賽強度適中，不至於讓她滿身傷病的身體再度超載。

這條短期的外流合約只有三個月。賽季結束後，陳可怡計劃前往香港攻讀學業，開啟人生的下一站。

從那個在二隊害怕接球的女孩，到世界最佳陣容的功勳老將；從雅加達的致命失誤，到杭州的極限救贖。陳可怡用15年的綠茵生涯證明，遺憾與榮光、痛苦與釋懷，本身就是競技體育不可分割的兩面。

「其實每個人都那麼特別，又那麼普通。」陳可怡心境無比平靜。「是欖球這項運動給了我見識世界的機會，讓我意識到，人生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她的職業生涯或許終有終點，但她那種不向命運妥協、永遠尋求突破的動能，早已超越了欖球場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