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飛虎隊長陳納德（上）

●良心

1945年8月1日清晨，飛虎隊長陳納德從重慶離任返回美國。成千上萬重慶市民聞訊自發湧上街頭送行。據有關報道稱，當天湧上街頭送別的民眾多達數十萬甚至百萬。整座山城充滿了「飛虎隊」元素。街道兩邊的房屋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旗幟和標語，其中許多繡着飛虎隊徽。沿途市民自發贈送了上萬件小禮品，包括做工精美的漆器、玉器、蜀繡、字畫和錦旗等。由於街道擠得水洩不通，汽車在擁擠的街道上幾乎無法行駛，情緒高漲的群眾索性將陳納德乘坐的汽車抬起來，在陡峭的山城道路上艱難行進了數小時。面對熱烈的送別，陳納德熱淚盈眶，只能激動地反覆高喊他在中國學會的兩個漢字：「頂好！頂好！」

中國官方也以最高規格送別陳納德，蔣介石和宋美齡親自設宴為他送行，破例用自己的私人汽車送陳納德到機場，並在陳納德臨行前授予他象徵至高榮譽的青天白日大勳章，還贈送他一把金鑰匙，寓意中國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蔣介石私人還贈予陳納德一個刻有「三十四年八月於重慶」的象牙煙盒。雲南省政府將昆明的一條路命名為「陳納德路」。

在世人眼中戰功赫赫、風頭十足的飛虎隊長陳納德，為何在中國抗戰勝利前不到一個月，竟突然離職回國呢？各方普遍認為，陳納德被提前解職召回，是個既複雜且多維度的歷史事件。主要是兩大原因：一是他與頂頭上司盟軍中國戰區參謀長史迪威和美國陸軍航空隊司令阿諾德等在戰略思想和軍事理念上有重大的分歧，而且固執己見，經常衝撞。美國政府及軍方認為陳納德是「忠實地履行了職責」的優秀軍人，但他過於冒險激進，與美國政府「先歐後亞」的戰略和美軍陸軍派的軍事思想發生激烈衝突。二是他性格桀驁不馴，特立獨行，過於另類，與美國陸軍傳統格格不入。

陳納德是「空軍至上」的理想主義者。他堅信戰略轟炸能決定戰爭勝負，空中力量是戰勝日本的關鍵。他甚至誇口，若他獲得500架飛機，即可摧毀日本空軍並攻擊其本土與海上運輸線，從而加速太平洋戰場的勝利。陳納德反對盟軍在緬甸和滇西發起大反攻。認為史迪威主張的緬北血腥地面戰，是一條代價高昂的彎路，得不償失。陳納德的頂頭上司史迪威是西點軍校畢業的正統陸軍出身，性格強硬、刻板。他信奉傳統地面戰爭思維，認為必須首先通過地面部隊奪回緬甸、打通國際援華的陸地交通線（即後來的「史迪威公路」），才能支持中國戰勝日本，因此主張優先將資源投入反攻緬甸、訓練中國駐印軍的地面作戰。

駝峰航線是當時維繫中國戰場的唯一空中生命線，陳納德常常要求駝峰空運優先保障空軍的作戰物資。但史迪威認為陳納德的空中致勝計劃不現實，因此利用他控制的駝峰空運物資分配權來限制陳納德。資源分配成了兩人經常爭執的焦點。蔣介石的推波助瀾，更使得陳納德和史迪威的矛盾進一步激化。史迪威近距離觀察了國民黨的腐敗後，看到了中國問題的核心。他對國民黨極度失望，對蔣介石尖銳批評，堅持必須對中國龐大低效的陸軍進行徹底改造。史迪威要求改造國民黨軍隊，直接觸動了蔣介石的獨裁根基。他還主張將美援分配給八路軍、新四軍，並主張國共聯合抗日，這也是蔣介石最不能容忍的。史迪威甚至向羅斯福建議，若蔣介石拒絕交權，可轉而扶持其他中國將領。這更觸發了蔣介石最強烈的政治警覺，是蔣介石無法接受的底線。

而陳納德同蔣介石關係密切，他憑借與蔣介石的私交，不願接受史迪威的領導，還時常通過蔣介石向美國總統羅斯福告史迪威的狀。蔣介石因與史迪威有矛盾，尤其是對史迪威「親共」強烈不滿，就支持利用陳納德以求制衡史迪威，甚至致電要求羅斯福總統讓陳納德脫離史迪威指揮。陳納德和史迪威紛爭背後，實際上反映了當時複雜的美國對華政策矛盾與蔣介石的三角博弈。

除了戰略理念的重大分歧外，陳納德與史迪威的性格衝突也是矛盾激化的重要因素。陳納德堅韌有遠見且驍勇善戰，但其個性太強，鋒芒過露，執拗高傲，桀驁不馴。他常常固執己見，頂撞上司；特立獨行，脾氣暴燥，與眾格格不入。他還經常包庇下屬，袒護行為不端的隊員，甚至幫下屬弄虛作假。在等級森嚴的美軍中，陳納德是絕對典型的另類，與主流完全格格不入。史迪威是職業軍官，極重紀律。他對陳納德放蕩不羈的行為和粗鄙世俗的浪漫自然完全不能容忍。

1944年9月，國民黨軍在日軍發起的豫湘桂戰役中大敗，拖了美國太平洋戰爭的後腿。美國總統羅斯福對蔣介石為保存實力用於戰後而消極抗戰強烈不滿，向蔣介石發出「最後通牒」，強硬要求蔣介石把全部中國軍隊（包含中共部隊）的指揮權都交給史迪威，並威脅若不交權就將停止對華援助。當史迪威奉羅斯福之命親自當面將「最後通牒」遞交給蔣介石時，蔣介石勃然大怒，認為這是他「平生最大恥辱」。他反過來指責史迪威為了緬北戰役，不積極支持豫湘桂會戰，要求對史迪威追責。蔣介石極為強硬地要求羅斯福必須撤換史迪威，否則不惜與美國「決裂」，他會考慮「下野」或與日本「單獨議和」。

考慮到戰後美國在亞洲的利益需要蔣介石的合作，為了緩和關係，羅斯福派遣美國總統私人代表赫爾利到中國調停。赫爾利極端反共，他「深入評估」後向羅斯福報告並施壓：「如支持史迪威，將失去蔣介石，甚至可能會連同失去中國」。在強硬堅持的蔣介石和複雜戰局面前，羅斯福權衡利弊後最終作出妥協，於1944年10月19日致電蔣介石，同意召回史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