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早晨的廚房裏,白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響着,米香順着熱氣慢慢瀰散開來。我打開冰箱,目光落在那瓶花椒芽醬上。玻璃瓶裏封着一層翠綠,油光清亮,安安靜靜臥在角落,凝着一汪春日的翠。
這瓶醬是前些日子做的,那時花椒樹剛抽出嫩芽,一簇一簇頂着嫩紅,在春風裏輕輕舒展。如今那些芽早已化作這瓶中的一抹綠意,等着為尋常飯食添一點滋味。
提着籃子去摘花椒芽時,枝上的嫩芽長得正好。花椒樹的嫩芽不好摘,枝上有刺,得小心避開,只掐頂上那兩三片葉子。剛摘下的芽帶着一股清冽的香氣,不同於花椒粒那種濃烈的麻,那是一種混着青草氣息的、溫柔的麻。
洗淨晾乾,放在案板上細細地切,刀刃每落一下,那股香氣就往上躥一分,直衝鼻腔,連眼睛都跟着清亮起來。切碎的花椒芽放進石臼裏,加幾瓣蒜,撒鹽,倒油,然後一下一下地搗。搗的過程很慢,只有石杵與石臼碰撞的沉悶聲響。
那些細碎的葉片漸漸交融在一起,變成稠厚的醬,油從縫隙裏滲出來,把綠色襯得愈發鮮亮。裝進玻璃瓶,再倒一層油封住表面,醬總算是做好了。我忽然覺得,那些平日裏覺得緊迫的事情,在這一刻都被擋在了廚房門外。原來專心做一瓶醬,就是生活裏最踏實的小儀式。
後來,有時下班回來累了,不想大動鍋鏟,就煮一把麵條,撈出來拌上醬,稀裏呼嚕吃下去,滿口的香麻讓疲憊也跟着消散了大半。最常吃的還是配白粥,清淡的粥底遇上那一抹麻香,原本寡淡的滋味一下子有了層次,一口一口喝下去,胃裏暖了,心裏也跟着安穩起來。
日子大多時候是平淡的,恰似這碗白粥,溫和、妥帖,卻少了點讓人記住的東西。但平淡並不意味着單調,生活裏總需要一些這樣的小東西,一瓶自己做的醬,窗台上新開的一盆花,或者晚飯後的一次散步。
它們不濃烈,不張揚,卻像花椒芽醬那股清麻一樣,在恰當的時候跳出來,讓尋常的日子多了一點滋味。這滋味不至於讓人興奮,卻能讓人在端起碗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