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仕華
大街上的喇叭聲、叫賣聲、服裝店的促銷聲等等,湧到這家店門口的時候,忽然矮了三分。
這是一家文具店,小小的,我去過很多次。貨架頂到了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對我而言毫無章法可言,但老闆每次都能準確找到我想要的東西。其實,我每次從文具店前經過,時常看到有人在買東西,老闆卻在看書。
一天下班,我路過這家文具店,突然想起寫日記的本子要用完了,便信步走進去。老闆坐在櫃枱後面,正用拳頭抵着下巴,眼睛在書頁間流連,慢得像用尺子在測量什麼。這老闆很「另類」,他不像其他做小生意的人那樣,有空便打遊戲,或者是刷小視頻。他總是在櫃枱上攤開一本書慢慢看。他看的書封面常常是捲了邊的,甚至有時候是沒有封面的繁體字。
我說明來意,老闆用手指了指身後的那一排貨架:「你自己看,喜歡哪本就拿哪本,下面有價格。」他又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到眼前的書上。掃碼付款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拇指和食指夾縫裏有圓珠筆油墨的印記。再看他手裏的書,上面有筆畫出的波浪線和他寫的字。
我心下好奇,便從他手裏討過了那本書。原來是本縣一位作家寫的短篇小說集,就寫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紙是黃褐色的,有些年頭了。再一看出版時間,離現在已經有30年了。
「這書是不是很有趣?」
「有字就行,管他有趣還是無趣。這是收廢紙的那個老頭來我店裏,用幾本廢書換了孫女的幾支鉛筆。我隨手翻了翻,覺得有趣。其實撿到帶字的書,也能看一半天。」他不緊不慢地回覆我,言語中滿是從容淡定。
小店裏面的房間傳出某部動畫片的經典音樂,一個孩子拿着水杯出來接了杯水。門外,大貨車的轟鳴,出租車的喇叭聲,甚至還有廣場舞的節奏,組合成了一堵聲牆,這聲牆撞進店裏,就像水潑在了沙漠中,也像被滿屋的紙張吸得乾乾淨淨。
我有幾分好奇:「這麼吵,你能靜下心來看書嗎?」
他搖了搖頭:「翻書有翻書的聲音,聽久了知道這聲音和外頭的聲音有區別,各是各的,沒有影響!」
我把書還給他,問他的年紀。他望了望外面的車水馬龍:「月底就50歲了。」他說得輕輕的,像說明天的天氣,但50歲這個數字落在空氣裏,卻讓我的心一沉。他又補充道:「收廢紙的老頭,時常拿書來和我換東西!」他頭頂的那根日光燈管投下柔和的白光,照着他,照着他重新攤開的書,還有他手裏握着的那支圓珠筆。
我走出文具店,大街外依舊喧囂異常,再回頭,他還是津津有味地在看書。
下午,我路過那家文具店時,店裏有兩個中學生正在爭論用鋼筆寫字和用圓珠筆寫字的優劣。老闆沒有參與討論,他的眼睛牢牢盯着手裏的書。我看着他們各自安好,互不相擾。猛然發現,那些到了店門口就「矮了三分」的喧鬧嘈雜,並不會被滿屋的紙張吸走。只是在他「各是各的」心境前被過濾了,分流了,自動退卻了,他為自己構築的並不是物理的隔音層,而是一道專注的堤壩。於是,一切的熱鬧和喧囂,都成了他閱讀時的背景音,就像潮汐,規律地湧來,又慢慢地退去,但始終漫不過他手中那本用書築起的堤壩。
我輕輕地走了,大街上各種聲音如潮水般將我包裹,我沒有感到煩躁,因為身後還有一個人在靜靜地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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