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君
那天是母親的生日,我在外地出差,依照慣例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遙祝她老人家生日快樂。臨了時母親突然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妹仔,要不……你給我買罐咖啡吧。」「啊!你說要買啥?」我以為自己聽錯了,趕緊又問了一遍。「就那年在你那兒喝的那個苦湯子,你說叫什麼咖啡的東西。」母親那邊的聲音明顯變得更細了,甚而還帶有點局促不安的意味兒。啊!咖啡,母親竟然主動提出她想要咖啡!這可真是一件稀罕事吖!要知道,母親從來都是那個「什麼也不要」的人啊﹗
記得每當逢年過節,我們兄妹問她想要什麼,她總是那句:「沒有,我什麼都不缺。」這話說了十幾年,日子久了,母親便成了家裏最不需要操心的人——她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想要,更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漸漸地,我們也就習慣了忽略她那些沒說出口的小心思。
可她突然說要喝咖啡。
母親什麼時候嘗過咖啡的呢?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好久,總算記起來了。那是幾年前冬天的一個周末,她來我家閒坐。當時我正在喝咖啡,她瞧見我捧着個白瓷杯子發呆,湊過來問:「這是什麼湯呀?烏漆墨黑的。」
我笑着把杯子遞過去:「這叫咖啡,媽嘗嘗?」母親接過去幾大口喝了個底朝天。我忘了問她好不好喝,她也沒吭聲。這事就像一片落葉掉進水裏,沒帶起一點聲響就不見了。後來我去逛超市買咖啡,也從沒想起要給她捎上一包。所以當母親主動提出想喝咖啡時,我站在酒店窗前愣了半天——母親竟還記得那杯咖啡。
偏偏那天趕不回去,快遞也來不及送。母親在電話那頭一如既往地呵呵笑着說:「沒事沒事,那東西又不是飯,非得吃才行。」可我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整晚翻來覆去睡不着:這麼多年,我竟沒發現母親喜歡咖啡。回到家第二天,我直奔超市,抱着兩罐咖啡往媽家跑。老太太接過罐子手忙腳亂地沖了一大杯,然後捧着杯子湊近聞了又聞,眼睛便笑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兒。
從那以後,無論去哪但凡看見新口味總要往家帶。媽每次接過包裹,皺紋裏都漾着笑。最叫她歡喜的是託朋友從馬來西亞帶回來的榴槤咖啡。老太太喝得眼睛發亮,一個勁問:「這東西貴不貴啊?哪兒買的?」當得知是從馬來西亞購來的,她趕緊補了一句:「其實也沒有多特別,咖啡嘛,喝多了都差不多。」
我看着她歡喜又小心翼翼的神情,不禁喉嚨發緊。是啊,當媽的都這樣——明明喜歡得不得了,一聽是外國購來的,第一反應便是貴,而太貴的東西她是決計捨不得兒女去花這個錢的。
回到家後我急忙給朋友打去電話:「能不能幫忙再帶幾包榴槤咖啡?」回覆是:「帶不了,最近沒有計劃過去。」放下手機,我懊惱地直拍大腿:當初怎麼就不捨得多買幾包呢!說來也巧,沒過幾天社區門口新開了家咖啡店。我拉着母親去嘗嘗鮮,母親拿着那賬單看了又看,最終她要了杯最便宜的美式。當那熱乎乎的白瓷杯捧在手裏,母親低頭抿了一小口,眼角立刻漾開了笑紋:「哎,這個跟那年在你家喝的一個味兒!」
我心裏忽地輕鬆了——老天爺到底沒讓媽失望。人上了歲數,能盼着的事情不多了。一杯熱咖啡,竟成了她心裏實實在在的念想。看她小口小口抿着咖啡的滿足勁兒,我這當女兒的心裏也跟着暖和起來。
母親捧着杯子,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捂在杯壁上取暖。陽光穿過玻璃窗照進來,咖啡的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她笑盈盈的臉。我突然明白,母親不是真的無所求,只是她把所有的喜好都藏起來了,藏得太深太久,漸漸地連她自己也都快忘了。
從那以後無論去哪,我的行李箱裏都會有幾包當地的特色咖啡,朋友笑話我成了咖啡販子,我只笑着不答——他們哪知道,寄回家的每包咖啡,都是女兒遲來的惦記。是的,母親老了,像棵褪盡了葉子的老槐樹。可一杯熱咖啡下肚,她眼裏就能冒出光來。原來那些我們以為微不足道的小事,恰恰是她們暮年最大的歡喜。
前些天出差,臨行前特意繞去咖啡店。店員正磨着新到的豆子,咖啡香濃得化不開。我深深吸了口氣,忽地想起母親那天坐在這裏捧着咖啡時的模樣;這香氣裏裹着母親的笑臉呢。原來兒女能給母親的春天,有時就藏在一杯熱咖啡裏,暖着手更暖着心。
往後歲月,只要母親還願意喝,我就會一直給她買。因為世上最美的春天,就在母親捧着咖啡杯時那舒展的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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