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離婁下》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說明人與禽獸有所分別,而區分差異的關鍵,在於禮儀。《荀子·樂論》曰:「禮別異。」《禮記·曲禮上》曰:「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均強調「禮」的「別異」意義。《禮記·曲禮上》又曰:
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是故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
譯文:
踐行道德、居仁由義,沒有禮就不能成就;教導人民、端正風俗,沒有禮就不算完備。分辨爭端、裁決訴訟,沒有禮就無法決斷。君臣、尊卑、父子、兄弟之間的名分關係,沒有禮就不能確立。做官求學、侍奉老師,沒有禮就不能親和。在朝廷分列官位、治理軍旅,或居官施政、執行法令,沒有禮就不能建立威嚴。祈禱祭祀、供奉鬼神,沒有禮就不夠真誠莊重。因此,君子態度恭敬、凡事節制、待人謙讓,藉以彰顯禮的精神。鸚鵡雖能說話,終是飛鳥;猩猩雖能言語,終是禽獸。如今人而無禮,即使會說話,也不過屬禽獸之心!正因為禽獸沒有禮,所以會發生父子共與一雌獸交配的行為。因此,聖人興起禮制,用以教化人心,使人憑着禮儀,知道自己與禽獸有所區別。
註釋:
1.宦學:學習為官之道。《說文》:「宦,仕也。」
2.班朝:分列朝廷百官。《說文》:「班,分瑞玉也。」由分玉引申指分別一切事物。
3.撙節:約束、節制。孫希旦《禮記集解》云:「有所抑而不敢肆謂之撙,有所制而不敢過謂之節。」
4.聚麀:聚,合。麀,母鹿,引申指所有雌獸。《爾雅·釋獸》:「鹿,牡麚,牝麀。」
以上內容,極力強調「禮」的重要,乃人類生活與社會規範必不可或缺者。人若無禮,則與鸚鵡、猩猩無異,只是不懂文化的衣冠禽獸。此一說明,生動有力,闡明學「禮」行「禮」的要點,乃表現人之所以為人的文明。「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正是人禽之辨的關鍵。
「禮」何以如此重要?其具體內涵到底為何?案《說文》曰:「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从示、从豊,豊亦聲。」「禮」从「示」,表示與祭神有關。至於「豊」旁,古籍常與「豐」字相混,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曰:「以言事神之事則為禮,以言事神之器則為豊,以言犧牲玉帛之腆美則為豐。其始實為一字也。」認為「豊」、「豐」、「禮」意義相因,既包含外在形制,又兼有內在感受。
祭神須有誠敬之心,亦需履行一定儀式,故「禮」含有「履踐」的意義。徐灝註箋:「禮之言履,謂履而行之也。禮之名,起於事神。」此外,履踐禮制儀式,需要依序而行,故引申又有建立秩序、區分差異的意義,而能用於劃分社會等級差異、區別親疏遠近者,即為「禮制」。
綜上可知,「禮」由體現內在敬意,到履踐外在儀式,以至人倫規範與社會典制,幾乎無所不包,意義至關重大。可惜,許多人誤以為禮只不過是儀文形式,往往只重外在禮節,忽略內涵本心。事實上,禮有本末,不外恭敬。恭是外表,敬是內心。以修養性情為旨,奉行恭敬之事,即為禮之根本。
因此,「禮」必須以道德情感為本,誠於中,形於外,重在知行合一。《荀子·禮論》謂「稱情而立文」,正說明禮儀不應是虛偽的繁文縟節,而應是情感的具體表述與節制。如果只講外表與形式,欠缺道德情感,一切只是虛假的演戲。《論語·八佾》載魯國卿大夫季氏僭越用天子禮樂,如此情況,即使禮樂儀式再完備,也只能突顯其不忠之情。孔子感慨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說明「禮儀」必須以「道德」為本;若然失德,即使外在禮儀合度,也絕不能稱為有禮。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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