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草】枯蕺回青生野趣 寸心接地見天機

暮春時節，風軟雲閒，我與學生正籌備「八仙嶺醫神」中草藥文化體驗活動，想做一個工作坊，讓體驗者將中藥本草與中文意境相融。學生興致勃勃網購了魚腥草回來栽種。

拆快遞的瞬間，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整株整株蔫得徹底，葉片褐黃捲曲，根莖乾癟發軟，看上去隨時要「斷氣」。我們一臉無奈，只好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拯救一番。原先的泥土硬得像石塊，連透氣都難，我們索性把它從土裏薅出來，沖淨殘泥，換上透明塑料瓶水養。本以為不過是盡人事，整理好之後就將它們放在靠窗的位置，便繼續投入日常忙碌，很快就忘記它們了。

沒想到過了五六天，枯槁的枝節上竟悄悄冒出嫩綠新芽；再過一周左右，水下莖節也紛紛吐葉，綠意愈來愈旺。我和學生守着一瓶清淺，親眼見證了枯木逢春的奇跡，這份暮春裏的小快樂，簡直比收到任何禮物都動人。

春來無事，只為花忙。在繁忙瑣碎的工作裏，這點與草木相伴的時光，成了最珍貴的甜。想來這份快樂也不是毫無根據的。我們中國人本就是從農耕文明裏生長出來的民族，我們向土地討生活，向節氣尋規律，向草木學堅韌，這也是中華文明綿延數千年、生生不息的秘密。

中國人自古懂得敬畏自然、願意親手耕耘、相信「春風吹又生」的生命力。

在人工智能（AI）無處不在的今天，知識隨手可查，答案瞬間可得，可親手動土、親手澆灌、滿手泥濘地等待，讓我們與這世界建立了真實而溫暖的連結。

學生趁着清明假期跑旺角花墟請教花農，現在又每天給植物拍照然後向AI查詢長勢和養護秘訣，一邊期待一邊照料，在期待與驚喜之間，真正體會到什麼叫「接地氣」的快樂，也在這株野草的重生裏，窺見了生命最本真的天機。

她也沒想到，小小魚腥草，怎麼能讓自己這麼快樂。

花農告訴我們，魚腥草是最好養活的植物之一了。它學名蕺菜，西南地區喚它折耳根。四川人也喜歡叫它豬鼻拱。葉片呈心形，鮮嫩時翠綠欲滴，揉碎後有獨特魚腥氣，故名。它生命力極強，在郊野、溪邊、林下濕地都常能見到蹤影，隨便一截根莖，遇水便能活，見土便能長，頑強得讓人驚嘆。

夏日必備涼拌菜

作為中藥，魚腥草的地位不容小覷。《本草綱目》說它清熱解毒、散熱毒癰腫、利尿通淋，常被用於治療肺炎、咳嗽、發熱、皮膚濕疹等，還有鎮痛、止血、鎮咳的作用。西南老百姓更愛吃它，折耳根是夏日必備涼拌菜，洗淨切段，佐以辣椒、蒜末、香醋、醬油，爽脆解膩、獨特清香，一口下去滿是山野生機。西南地區氣候潮濕，折耳根能有效清熱、解毒、除濕，是祖先流傳下來適應環境的飲食智慧，也體現中醫「藥食同源」的理念。

南朝宋文學家謝靈運的巨篇辭賦《山居賦》，詳述在會稽的隱居生活和山水田園樂趣。當中寫道「畦町所藝，含蕊藉芳，蓼蕺葼薺，葑菲蘇薑。」「蕺」即魚腥草，大抵那時候便已成為謝家的盤中餐了。

南宋王十朋《詠蕺》寫勾踐帶領百姓採蕺菜充饑、度過危機，「十九年間膽厭嘗，盤饈野味當含香。春風又長新芽甲，好擷青青薦越王。」如今越國古都紹興，還有一座蕺山，就是當年勾踐採蕺菜的地方。

栽種魚腥草的經歷，讓我們真切見證魚腥草的頑強堅韌，遇挫不折。它從奄奄一息到滿盆青翠，不過是一捧清水、半月等待，便重獲新生。枯蕺回青，是生命最動人的模樣：不懼枯萎，不畏困境。

人生亦常有萎靡頹唐之時，心情低落、精神疲軟，像極了最初那株蔫掉的魚腥草。此時不妨養一株折耳根，你會被它樸實卻驚人的生命力深深打動，只要根還在，希望便永在，只要願意扎根生長，遲早會迎來屬於自己的綠意昂揚。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