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浩月
我讀趙瑜的新書《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記》時,腦海裏的顏色是暗灰色的——閱讀行為是有色調的,因作品氣質不同而不一樣。暗灰伴隨着清冷,這樣的閱讀感受,先使我想起加繆的《局外人》,又想起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讀當代中年作家的書,很少有這樣的閱讀體驗,我想,趙瑜應當是中年作家裏的異類。
趙瑜是名游離者。他出生於河南,曾在海南、鄭州長時間工作,現在又回到河南。一般像這樣出走又返鄉的人,多會書寫自己的安定感,表達某種沉穩、安逸、幸福。但趙瑜不是,他的寫作不撒謊,他甚至連自己在家庭裏的邊緣感都敢於寫出來,哪怕許多寫作者都不敢坦陳的隱秘,他就那麼坦蕩地說了出來。他的靈魂深處有某種漂泊的東西,他似乎也並不願意它落在地上——對於游離者來說,扎根是疼痛的,無所可依反倒帶來某種舒暢感。
趙瑜在生活中是個感官打開的人。他在乘坐公共交通的時候,會觀察乘客的一張張面孔,如此,無需語言的交流,他就能獲取一個個與塵世生活相關的故事。他講述了一名馬姓盲人按摩師的故事細節,哪怕多年不見,再次見面的時候,按摩師仍然能夠順暢地談起多年前的話題,彷彿有個隨時可以打開的記憶倉庫,雖然看不見,但按摩師仍然能夠通過屬於他的方法識別顏色,通過聲音來辨別客人的高矮胖瘦。很大程度上,作家也擁有盲人按摩師的功能,感官的豐富和感受的敏銳會帶來一些痛苦,但痛苦亦是作家離不開的養料。
作為一名已屆中年的長期寫作者,趙瑜早已擺脫了強烈情感或情緒帶來的衝擊感,他寫自己身體的疼痛,也彷彿可以將「疼痛」單獨剝離開來——「釐清我與『疼痛之我』的關係」,在擺脫「疼痛的囚徒」身份之外,用冷峻的視角來看待這不請自來的皮囊之苦。他寫母親的節約、妻子的沉默、孩子的疏離……這些其實都是可以被隱藏的生活的B面,在A面,有着可以完全不一樣但同樣真實的講述,但趙瑜沒有選擇守口如瓶,就連誠實也是淡然的,他並不希望引起共情或共鳴,只負責說出生活的真相。
當趙瑜把一些蛛絲馬跡般的細節如實寫出的時候,《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記》有的篇章顯現出小說的意象,在講述姐姐與姐夫的婚姻以及伯父的葬禮時,每段每句都指向了非虛構的本質,當筆觸轉向對自己內心的剖析時,大段的自白將敘事板塊時而隔開、時而組合,從而擁有了日記一般的流暢與通透特徵。在通讀這本書的時候,書的文本屬性變得不再重要,它打開了一個了解中年群體的通道,它所集納的體驗與經驗,雖然傾向於知識分子式的表達,但仍然不失為當代中年群像的一道鮮明切片。
中年人的沉默,並非無解的謎題。如果多了解一些中年人的真實世界,會發覺他們的沉默,源自外界對他們的塑造。往往被定義為「指使者」的中年男性,其實更真切的身份,往往是茫然甚至脆弱的「服從者」。他們以「服從」來換取認可與尊重,來證實自身價值與被需要感,為了使得自身存在符合多種邏輯,他們會用詞語替換和生存姿勢的調整,來滿足外界憑借想像力所塑造出來的中年形象。
《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記》所刻畫出來的作家形象,並未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塗抹強大或偉岸,相反,讀者可以看見一名瘦削、臉部輪廓分明、豎起衣領、躲着風在走的中年人側影,他與大眾在影視劇、短視頻、社交媒體上所觀察到的男性形象大有不同,他是被龐大的鄉村與巨大的城市這兩塊「模板」共同擠壓塑造出來的人物,他不具備任何攻擊性與反叛能量,他行走或奔跑着,在不同的環境與軌道裏,一邊配合着外界的期許,一邊努力掙脫無形的束縛。
對於寫作者來說,有些書非寫不可,因為有看清自己與講述自身的強力需求,因此《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記》是趙瑜寫給自己的一本書,而對於讀者來說,讀完這本書,或能激發出書寫與傾訴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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