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有人會因為普魯斯特而去伊利耶嗎?去造訪那個距離巴黎約114公里開外的「貢布雷」。然後,在那個田埂間散步,遠遠地看着位於鎮子中央的那座聖雅克教堂,並感嘆這就是《追憶似水年華》的起點!
真的會有人去這樣做嗎?僅僅為了便於理解普魯斯特的作品,理解他為什麼喜歡這個地方,並在書裏以那種方式描繪這個地方。
事實是,真的會有人這樣做。而且,這已經是當前最為流行的一類旅行方式。這種方式通過復刻他人的文學世界,以便於盡可能多地了解一個地方。或者相反,他將一個生活作為已經存在於自己內心的某種感受的驗證工具,以成全那部作品在他心目當中的神聖地位。因為一種依靠感官所書寫出來的文字,必須依賴感官才能百分百地被把握住。
就像喜歡普魯斯特的人,當他站在伊利耶(現在叫伊利耶——貢布雷)的田埂之間,他立刻理解了一個鄉間小子如何嚮往一種貴族生活,因為那種生活與他的田埂散步,或者傍晚一家人在餐廳打發時間的無聊完全相反。那代表精緻而奢華的世界,就像《咆哮山莊》裏那個令人嚮往的畫眉山莊一般的富足尊貴。但是按照普魯斯特的意思,在《追憶似水年華》當中,充當畫眉山莊的那個角色——蓋爾芒特家族,並不是因為他們的富足而尊貴。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們的尊貴而富足。
這種顛倒的根本原因在於,小說主人公最先聽到的、有關於他們的那麼多溢美之詞,讓他把他們想像得太好了。以至於他甚至不願意把他們和富裕聯繫在一起,因為財富常常不像是一種讚美,倒像是一種貶低。只有等到本書的主人公馬塞爾長大之後,進入那個圈子不久,他才會發現,一經與蓋爾芒特家族的成員本人接觸,就會讓他們瞬間走下神壇,成為活生生的人,而他們之所以與他人不同,似乎與他們所佔據的財富有些關係。
尤其是,新任的那位公爵夫人希爾貝特竟與自己可以說從小相識,以至於兩小無猜了。那當她變成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之後,她就變成了別人嗎?當然沒有,你因為熟悉她的一切,順帶着連她所參與的那個大家族也立刻平凡如你我了。但在小時候,誰又能知曉這一切呢?
但這位遊客知道。在造訪此地之前,他就已經通覽此書數遍。這時候,他可能會聯繫起這本書的前後描述,並產生出一種複雜的交替心理,就好像書中的貢布雷他已經再熟悉不過了。然而,事實是,他並沒有獲得期待已久的驗證,反而因為那田埂並不比別處的更加不同,而令那一切的人與事,那樣近,又那樣遠。畢竟,地理位置的接近在此刻沒有拉近距離,反而讓你覺得與這地更遙遠了,因為這裏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真的會是這裏嗎?那個貢布雷?
這就是體驗式旅行的缺陷,別處並沒有真的變成別處。因為,復刻別人生活的旅行方式,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將感知一個地方替換為感知一種別人的感知,這聽起來十分誘人。但是,感知從來不是地方本身帶來的,而是這個人個性當中天生具備的。他的作品,與其說來源於他的生活,不如說來源於他的性情。當這性情與地域一致,便催生了陶醉。當性情與地域不一致,便催生了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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