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偉詩
香港藝術節來到第五十四屆,特別在2026年展現出「舞」的不同面貌。從「舞蹈劇場」的《火山》、《安蒂岡妮》到「當代舞天團」的經典《羅薩絲之舞》,都在在展示了「舞」的種種可能性。
先論《羅薩絲之舞》。早於1983年,比利時舞蹈家Anna Teresa de Keersmaeker與三位夥伴創立羅薩絲舞蹈團(Rosas),開拓對當代舞的想像和嶄新的舞蹈語言,創團之作《羅薩絲之舞》技驚四座。羅薩絲舞蹈團的舞蹈風格和特質,兼具美國編舞家Lucinda Childs和德國Pina Bausch的舞蹈特色和氣韻,不僅有着Lucinda Childs不斷重複的表現方式,還充滿常見於Pina Bausch創作的個體與世界的掙扎等。被歸納為「女人和椅子」的《羅薩絲之舞》,誕生至今四十餘載,一個多小時中,舞者在只有十一把椅子的室內場景,重複日常生活,包括撥頭髮、側躺、側望、俯身、托下巴、奔跑。的確很自然便令人聯想起Pina Bausch的代表作《穆勒咖啡館》與《康乃馨》。
在香港藝術節演出《羅薩絲之舞》的四位舞者,分別來自法國、瑞士和日本。她們的裝束也一致地像一般習舞者,沒有束起的直髮、寬鬆跌膊衫、小短裙和leggings。與之共舞的就是一張張椅子。《羅薩絲之舞》連串看似機械的動作,營造出獨有節奏,音樂上亦從簡單的滴答聲作推進,讓舞者在不同章節中,從舞台最深處,走到台前C位。當中重複無數遍的,看似不花巧不夢幻,把不被認為是舞蹈表演的動作入舞,實則實踐着高強度的當代舞特質,高度生活化、強調速度、節奏感強烈。舞台上的美,恰恰與生活息息相關。這種似乎是相當形式化的舞蹈語言與節奏高度融合,整個演出充滿張力。
相對而言,出自挪威導演兼編舞家Alan Lucien Øyen之手的《安蒂岡妮》,則是一次以廿一世紀舞蹈和劇場氛圍,講述寫於三千多年前古希臘悲劇的舞蹈劇場。作為舞蹈劇場「冬季旅人」的創辦人兼挪威歌劇院及芭蕾舞團駐團藝術家的Alan Lucien Øyen,曾為烏珀塔爾舞蹈劇場創作新品。他的作品大有Pina Bausch風格,善於高度結合文本和劇場元素。《安蒂岡妮》更邀得九位國際著名舞者同台演出,由「冬季旅人」、羅馬歌劇院、挪威歌劇院及芭蕾舞團聯合製作。《安蒂岡妮》是有角色的,然而角色們都在一個類近Stonehenge的布景中進出,他們的黑袍子、吊帶習舞衣,甚至後來的「手槍」等,都在用現代人的格局,來詮釋這個「烈女」的故事。
《安蒂岡妮》中,Stonehenge狀的布景大派用場。它可以是與觀眾視覺平行的背景,置於台側便是另一堵牆,朝着圓心圍起來儼然便是置中祭壇。Antigone的兄姐、未婚夫海蒙、未來家翁克瑞翁等先後登場,各自皆有一場舞蹈,如Antigone的兩位兄弟的打鬥是一場雙人舞。而海蒙死去、老者克瑞翁的喪子之際,便出現了今回《安蒂岡妮》的經典場面,使者在克瑞翁頭上灑上大量白色沙子,傾瀉而下。如同雲門舞集《流浪者之歌》,僧人不動如山任由沙子自頭頂上落下,意味着痛苦現實的衝擊,將《安蒂岡妮》的多重悲劇推上高潮。有趣的是,《安蒂岡妮》的下半場傾向放飛自我的「現代詮釋」。悲劇已經造成,《安蒂岡妮》嘗試探尋創傷能否彌補或復原,進一步與觀眾互動。除了把撕掉重黏的玫瑰送給觀眾,還走到台下請觀眾以自己的語言唸出「記住,我/你是被愛的。」(大意)
最後,要談的是愛爾蘭導演兼編舞Luke Murphy的獲獎科幻懸疑劇場《火山》。《火山》大玩現代Netflix經典劇集《黑鏡》式家居觀影現場,模擬45分鐘一節的演出,並以四節呈現出現代人的「煲劇」日常。這股追劇的快感,觀眾隔着小玻璃屋,如同偷窺一段段的沙發舞蹈和慵懶家居生活。《火山》打破劇場界限,將戲劇、舞蹈、錄像、歌唱、獨白共冶一爐,模擬出這齣像連續劇般的舞蹈劇場。可惜整齣劇以四節的「劇集」加多次休息組成,篇幅長達三個半小時,略嫌冗長,極為挑戰觀眾的「追看」耐性。
如果《羅薩絲之舞》和《安蒂岡妮》是不同程度呈現着舞蹈和戲劇的經典之作,《火山》便是困瑣的生活日常。然而,《黑鏡》類Netflix劇集才是他們的經典,也是現代生活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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