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們導讀了《五燈會元》所載「丙丁童子來求火」的禪門公案,說明禪師常以激將法為迷者開悟,充滿禪趣。在不同禪門公案中,有一則頗具名氣的故事,主角是我們熟悉的宋代大文學家——蘇軾。
《虛雲和尚自述年譜·四月十五日結夏安居》曰:
蘇東坡在鎮江,一日作了一首讚佛偈曰:「聖主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將此偈寄到金山給佛印禪師印證。師看完,在詩後批了「放屁放屁」四字,便寄回蘇東坡。東坡見批就放不下,即過江到金山,問佛印說:「我的詩哪裏說得不對?」佛印曰:「你說『八風吹不動』,竟被兩個屁打過江來?」
「八風」煽情 惑亂人心
「八風」,又名八法、八世風,指世人所愛所憎之八事。因其煽動人心,故以風為喻。此惑亂人心之八風,即是四種陰陽相對法,分別指:(一)「利」與「衰」,即利益與衰滅,謂凡有益於我,或減損於我者;(二)「毀」與「譽」,即毀謗與讚譽,謂因惡其人而偷偷訕謗之,或因喜其人而暗中虛譽之者;(三)「稱」與「譏」,即稱道與譏誹,謂因推重其人而當眾稱許之,或因厭惡其人而即場譏誹之者;(四)「苦」與「樂」,即痛苦與喜樂,指身心受到逼迫,或皆得歡悅者。故《大智度論》曰:「衰利、毀譽、稱譏、苦樂,四順四違,能動物情,名為八風。」
在上述故事中,蘇東坡自覺修持有得,特撰作「聖主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一偈,表示自己蒙受佛光普照,心有所主,安住正法,已不再受外在八風所牽動,不為愛憎所惑亂,就如同佛陀端坐在蓮花座上一樣。東坡派人將此偈送交佛印禪師印證,滿心以為會得到讚譽。
此一心機,至少已受「譽」風、「稱」風影響,所謂「八風不動」,不過口舌之快。果然,佛印禪師批以「放屁」,東坡馬上氣得前來理論,留下「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的笑話。
釋虛雲和尚俗姓蕭,名古岩、演徹,字德清,號幻遊老人,為佛門禪宗高僧,乃曹洞四十七代,臨濟四十三代,雲門第十二代,法眼第八代,溈仰第八代,以一身而兼禪宗五宗法脈,其禪功與苦行倍受稱許,頗有成就。
《虛雲和尚自述年譜》一書,由虛雲老和尚口述,其門下弟子岑學呂居士(1882-1963)加以考訂、編輯而成。書中所記上述有關蘇東坡的禪門公案,頗為流行,宣化上人(1918-1995)《水鏡回天錄·蘇東坡》、《禪林僧寶傳·雲居佛印元禪師》與星雲大師《禪話禪畫·八風吹不動》均有引用,惟內容稍有出入。
虛雲和尚引蘇東坡「聖主天中天」句,宣化上人與星雲大師均引作「稽首天中天」;蘇軾宦遊之處,虛雲和尚記為「鎮江」,宣化上人記為「黃州」,星雲大師記為「瓜州」;佛印禪師掛褡之處,虛雲和尚記為「金山」,宣化上人記為「歸宗寺」,星雲大師則記為「金山寺」;「兩屁」,後又改作「一屁」。諸本內容存在差異,難免予人流言失據、穿鑿附會之感。
此一禪門公案,坊間尚流傳其他版本,惟大抵均源自上引虛雲、宣化、星雲三家,復以訛傳訛矣。事實上,「八風吹不動」句,原應出於寒山詩:「寒山無漏岩,其岩甚濟要。八風吹不動,萬古人傳妙。……我自遯寒岩,快活長歌笑。」至於蘇軾,的確喜歡佛理,也在《聯燈會要》、《續傳燈錄》等佛門史料中留下幾首佛偈,但並未見載所謂「八風吹不動」的公案。考現存蘇軾諸詩文集,亦未見有此偈。
案《莊子》說理,以「寓言十九,藉外論之」的獨特風格著稱,常透過虛構故事、偽託古人之口來闡述道家「無為」思想。佛家哲理,亦與道家相若,均以破執、出世為旨。其中,禪宗特別強調「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如慧思禪師告誡徒眾曰:「道源不遠,性海非遙。但向己求,莫從他覓。覓即不得,得亦不真。」
對待禪門公案,大概亦當以「真妄不二」之心為本。蘇東坡與佛印禪師鬥機鋒之故事,充滿禪趣,教人感悟,拍案叫絕,其孰真孰假,或許已不太重要。《詩經》云:「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是也。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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