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茶餐廳 遇見港式煙火與美學

茶餐廳，是刻在香港人骨子裏的文化符號，是這座城市快節奏生活裏最溫暖的煙火棲息地。從街頭大排檔到遍布街巷的特色食肆，茶餐廳歷經數十年演變，承載着香港的市井百態、中西交融的飲食文化，更藏着獨屬於香港的生活智慧與集體記憶。它的魅力，不僅在於菠蘿包、奶茶、蛋撻等經典美味，更藏在每一件看似普通的餐具、每一處貼合日常的設計細節之中。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

AIRSIDE GATE33藝文館打破以往傳統群展框架，邀請建築歷史學者及建築師黎雋維、產品設計師及社區互動策劃人陳韻淇以「研究式策展」（Research-based curation）模式，呈獻《茶記百科——看不到的設計學》主題展覽。

代表一座城市的味道

策展人黎雋維表示，近來茶餐廳已然成為香港的標誌，遊客來到香港必定要去茶餐廳用餐，「但我們會覺得，這樣一個極具香港代表性的符號，香港人自身或許並不了解其內涵，也未曾真正深入探究過，所以我們這次便從設計分析的角度，去挖掘茶餐廳背後的真正內涵。」

他表示，其實籌備過程中，聯絡多方合作單位並不算困難，對接的大多是重視研究、注重分析的設計單位，還有各領域的專業學者，大家都對這個主題抱有濃厚的研究興趣。「我們主要聯繫了幾家有代表性的茶餐廳，並非需要他們直接參與展覽製作，大多是向他們借用一些舊檔、舊工具，我們從這些老物件裏去發掘茶餐廳的故事，反而也讓這些茶餐廳的經營者，重新認識了自己店舖裏的這些老物件：原來這些東西可以這樣解讀，原來背後有這樣的意義。」

很多人，哪怕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都分不清茶餐廳和冰室的區別，這其實是一個歷史謎團。學界對此也有不同的看法，有學者認為先有冰室，之後才逐漸發展出茶餐廳，也有學者覺得二者是完全不同的業態，「我們在展覽中不會給出一個所謂的標準答案，因為茶餐廳文化本身就是不斷演變、不斷發展的，而這種持續的演變，正是它的生命力所在。其實很多歷史文化事物，本就沒有絕對確切的定論，我們在研究與策展的過程中，從茶餐廳的發展背景、歷史脈絡裏，發掘更多屬於香港本土的文化內涵，這才是核心意義。」

黎雋維續說：「這次展覽我們也關注到了茶餐廳的空間設計、色彩與物料這些細節，比如海安咖啡室的卡座色彩就很有特點，這家店早年靠近海邊，以往做傢具、維修都是找周邊的工人和木匠，海邊的木匠多從事船隻維修工作，卡座的油漆顏色與質感，和船艙的塗裝十分相似，這也是茶餐廳就地取材的典型體現。茶餐廳裏諸多色彩、物料的選擇，都和它所處的地域環境、周邊資源息息相關，藏着很多不為人知的設計巧思。」

此外，這次在研究中還發現，茶餐廳的設計元素也深刻影響着香港影視創作，「我們訪問了三位電影人，其中提到王家衛拍攝《花樣年華》時，片中部分設計靈感就來源於茶餐廳的窗框，這也能看出茶餐廳文化對香港流行文化的深遠影響。」

招牌設計體現「香港精神」

茶餐廳源自二戰後融合中西庶民飲食的需求，體現了高效率、混搭與靈活應變的「香港精神」。其文化核心在於親民價錢、豐富餐單，這種食肆不僅是飲食場所，更深入港人生活日常，是凝聚社區網絡的第三空間。

「街招」的創辦人Ken Fung和Kevin Mak擅長以招牌記錄及表現文化，他們在展覽中以重現灣仔新豐記的霓虹招牌，包含珍貴的「走火」閃燈效果，視覺化地講述香港茶餐廳「通宵營運」的獨特城市文化。他們表示，有趣的是傳統茶餐廳通常不經營晚市，較少使用發光招牌，新豐記的霓虹招牌其實是一個比較特別的例子，但卻反映了香港人的靈活性。據說，最初茶餐廳受牌照限制只能提供有限餐點，後出現融合其他食品種類（如潮式粉麵、燒味）的新型茶餐廳，為食客提供更多選擇，亦因而延長營業時間，才出現了茶餐廳霓虹招牌以吸引晚間顧客。

 另外他們亦提到「走火」閃燈效果，「由於在拆卸招牌時未能保留業內稱為『走火機』的閃燈效果裝置，在籌備展覽時負責安裝的承辦商通知我們供應商不再製造『走火機』，幾經轉折才找到人訂製，其實除了霓虹光管，其他相關的招牌部件的選擇和供應商都在減少，都反映霓虹招牌行業的萎縮和面對的困境。」

霓虹招牌是香港街道的靈魂，而茶餐廳餐具是社區的日常記憶載體。這兩者在構成香港城市景觀與集體回憶方面，有什麼異曲同工之妙呢？

Ken Fung和Kevin Mak回應，霓虹招牌、茶餐廳食品、餐具，以至展覽中介紹到的枱凳設計理念，源頭都是舶來品——霓虹於1920年代引入香港；奶茶、咖啡、多士皆從西方飲食演變而成；舊式茶餐廳枱凳都有北歐傢具的影子等等。但這些都經過長年累月的本地化，因應本地環境需要而發展成香港特色，例如常用於招牌的北魏書法與霓虹相融合，成為香港的標誌性設計，而霓虹招牌在香港的高密度環境中更形成獨一無二的招牌街景。 

二人認為，雖然近年大眾對保育招牌文化的意識提高，以及普遍認同霓虹招牌有助吸引旅客，但保育工作仍然以民間團體自發為主，即使霓虹光管製作及造型技藝已正式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官方主導的保育工作仍較少見。故二人皆希望未來可見到更多制度上的對招牌文化傳承以及招牌行業的支持，而不單是以懷舊角度保育舊招牌，例如可以以旅遊業宣傳、設計資助的方式，協助店舖建立或維修招牌，長遠令更多招牌重返香港街道。

「年輕人可能未見過香港街道滿布招牌的景色，對招牌文化未必有認識或認同，『街招』這平台正正就是希望透過展覽、創意藝術裝置，以及傳統工藝融入新設計等，讓年輕觀眾親身體驗霓虹招牌的感染力，加深對香港招牌文化的認識和欣賞，進而提高對招牌文化保育和傳承的重視。」他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