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南京是我今年自駕春遊的重要一站。
我曾兩次途經南京,皆因行程匆匆與它擦肩而過。一次又一次被擱置的相遇,像沒寫完的詩行,在心頭留下淡淡的遺憾。其實在深圳也總能吃到空運而來的鹹水鴨、馬蘭頭、菊花腦,還有熱氣騰騰的蟹黃包、鴨血粉絲湯。可對於身為吃貨的我來說,南京的吃食並不是我嚮往的終點。我心心念念的,始終是那條滿載故事與傳說的秦淮河。
車輪在春風裏輾轉十數日,終於在一個晴朗的午後穩穩落在南京。我與小夥伴帶着狗貝貝循遊客例去逛夫子廟,然而人潮的洶湧令人無心停留,於是索性離開熱鬧的主景區,一頭扎進老城區那些幽深安靜的小巷。
我向來不喜歡擁擠喧鬧的都市,唯獨對南京兩樣。南京的老街巷,樓房密集卻不高聳,大多保持着舊時的模樣,安穩地立在時光深處,彷彿天生就該長在這片金陵的土地上。抬頭,是簷角勾連的天空;低頭,是被歲月磨亮的青石板路。鼻子輕易就能捕捉到樓道漫出的氣味——隔壁人家翻炒青菜的清香,陶罐慢燉排骨湯的醇厚,葱薑蒜在熱油裏迸發的家常滋味。這些平凡的日常,像一曲溫柔的小調,在街巷間停留,在風裏輕輕流轉。再往老門東去,尋一處藏在古巷深處的書店。店內人少,安靜,吵嚷聲被青磚隔絕在外,書頁翻動的聲音清晰可聞。窗外是青石板鋪就的長巷,偶有行人緩步走過,細碎的腳步聲,反倒襯得這方天地愈發清寧。市井味與書卷的清雅香縈繞在一起,讓這小小的角落充滿詩意。
華燈初上時,我帶着已隨我自駕遊歷了幾萬公里的貝貝登上了夜遊秦淮河的畫舫。
臨上船前我對不打算坐船的小夥伴說:「有些事,做了或許會遺憾,但不做也許會更遺憾,比如夜遊秦淮河。」我曾在一些影片裏見過它的夜色,槳聲吱吱呀呀撥開水面,河岸兩旁燈籠層層疊疊,暈開一片曖昧撩人的紅。那是我在夢裏描摹過無數次的景致。
船緩緩開動,現實與想像終是有了出入。河岸兩旁掠過的,是如今各地景區都隨處可見的商業化燈光造景,耳畔響起的,是語調飽滿卻略顯機械的講解聲。按理說,這般落差難免讓人失落,可我卻沒有失望,因為我懷中那個小小的身影。
貝貝靠在我身上,全神貫注地望着艙外。一盞盞燈籠從眼前掠過,一片片燈影緩緩退後,牠那雙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無數細碎的星光。這隻已經13歲的小狗,一身病痛,卻依舊願意跟着我四處奔波。牠喜歡坐船,曾在平潭島的渡船上迎着海風看浪濤,也曾在昆明滇池邊依偎着我看海鷗。每一次臨水而行,牠都這樣淡定、安然,靜靜靠着我。我常常分不清究竟是我帶着牠看世界,還是牠用小小的身軀,陪着我走過漫漫旅途。
這趟自駕已行近3,000公里,途中與分別多年的老友相聚,他問我一路走來對哪裏的印象最深。我沒有半分遲疑,瞬間想到的,不是六朝古都的厚重,也不是夫子廟的人流熙攘,而是秦淮河上的那個夜晚,那是屬於我和貝貝的夜晚。
秦淮河的夜,不如想像那般夢幻詩意,但因為有貝貝在,機械的講解聲,俗套的燈影,幻想的破滅,都未曾帶給我一點遺憾。不知道貝貝還能陪我走多遠,但這一晚的秦淮夜遊,足夠我在往後的歲月裏慢慢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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