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目犍連救母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你知道嗎？在中國戲劇文學史上，一些敦煌文獻的發現讓我們看到了中國戲劇的源頭，這就是敦煌藏經洞裏出現的「變文」，最有代表性的《目連救母變文》被保存在法國國家圖書館裏，據說它是中國白話文學、說唱藝術的開端。從雅文到通俗，從佛學的道理開始變成了有情感衝突的命運故事，這一切都是為了傳播佛陀的思想，同時敦煌變文的出現也意味着佛教中國化的發展。

敦煌變文，有說有唱。「變」就是「變相」，配合着畫面開始講故事；「文」就是講述故事的劇本。遙想在唐代敦煌城裏的一場表演中，講者往往一邊指示畫面，一邊用通俗語言講述情節，並在有趣味、有高潮的情節中演唱進行有押韻的唱詞。「講」和「唱」結合，中國人的文學意味，附加上強烈的表演動作。佛陀的智慧不再是書齋中艱深的經典書籍，而是面對每一個普通老百姓的說唱藝術表演。

《目連救母變文》講述的是：佛陀的弟子目犍連在神通中發現母親死後墮入餓鬼道，飽受苦難煎熬。為了救出母親，他克服種種的艱難，猶如現在遊戲通關一樣，最終通過佛法與佛教獨有的超度儀式使母親得以解脫。佛教從古印度傳入中國後，出世、苦修的思想轉化為面對母親盡孝，在苦難與救贖中打造出親情和愛的主題。佛教在中國不再是遠離家人親朋，而是一個有能力的孝子救母、拯救家人的形象。儒家思想和佛教思想在這裏悄然融合起來。

有學者說從中國文學發展來看，《目連救母變文》的最大文獻價值，還在於它語言的通俗化。和中國傳統典籍中的文言表達不同，變文大量使用接近日常口語的句式，結構簡潔、情感直接、對話頻繁。這種表達方式親切生動、通俗易懂，正是在這種語言的運用中，中國白話敘事文學逐漸形成，還為後世白話小說的興起奠定了基礎。敦煌文獻中出現的變文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承上啟下，珍貴稀有。

敦煌變文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特點就是，它應該是中國最早出現的戲劇劇本雛形。它在故事結構中出現了引子、情節展開、衝突設置、高潮推進以及結局收尾等環節。在《目連救母變文》中，故事從發現母親受苦展開，通過層層遞進的困難與努力，最終達到情感高潮並獲得解決。目犍連在佛教故事中還被稱為摩訶目犍連，摩訶就是梵語偉大的意思。這種故事結構上的成熟，讓敦煌變文不再是零散的說教材料，而是藝術完整的敘事腳本。這一模式後來被章回小說、戲曲劇本廣泛繼承，竟然成為中國古代文學講故事的參考樣式。

在現場的藝術表演中，敦煌變文是邊講邊唱。白話散文部分推進故事情節，韻文部分增強故事節奏與情感的感染力。這種交替切換的方式，直接影響了後世多種藝術形式的發展。無論是說書、彈詞，還是各種地方戲曲，都可以看到這種結構的延續。可以說，變文為中國戲劇藝術開啟了一種極具藝術表現力的樣本。

現在中國戲曲有說有唱，昆曲、京劇、越劇等唱腔韻味十足，尤其在宋元以後，戲曲在民間廣泛流傳，在祭祀祖先與超度亡靈場合中不斷發展更新，聲情並茂中對後來的中國古典戲劇與說唱藝術的形成產生了深遠影響。從這一角度看，敦煌變文不僅是白話文學史的起點之一，也是中國戲劇的重要源頭。

更為重要的是，這些作品不走高冷路線，表達出普通人的精神世界。與士大夫高雅文學不同，變文講的是普羅大眾的情感需求與審美趣味。故事裏面卻植入了佛教和儒家的思想與哲學。

從《目連救母變文》，我們可以看到唐代民眾如何理解孝道、如何想像地獄、如何寄託對親情的執念。這種來自百姓的精神，也使敦煌文獻具有豐富多樣的歷史價值。

敦煌變文的出現與存世，讓今天的歷史學者們看到，佛教中國化進程中它們是重要而生動的佐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