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8歲憑藉長片處女作《爸媽不在家》驚艷國際影壇,到35歲拍出細膩克制的《熱帶雨》,再到41歲攜終章《我們不是陌生人》圓滿收官。新加坡導演陳哲藝用了近13年的時間,構築出了屬於他的「成長三部曲」。這不僅是一系列關於家庭、情感與身份的電影創作,更是一位電影人與他的演員們共同成長的生命紀錄。近日,陳哲藝攜主演楊雁雁、許家樂出席第五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期間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深入分享了這部新作背後的創作理念、對新加坡社會的觀察,以及步入中年後對家庭與成長的重新理解。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去年(2025年),新加坡建國60周年。《我們不是陌生人》將鏡頭對準了一間擁擠的政府組屋,講述了一個關於重組家庭的故事。一個從馬來西亞到新加坡打工多年的中年女子美華,嫁給了一個炒福建麵的小販,住進了他的家——那裏有他不務正業的兒子俊陽、俊陽的年輕妻子,還有一個幼小的孫子。兩個「外來者」先後進入這個本應私密的空間,親緣與非親緣的關係交織,逼迫每個人重新回答那個最古老也最複雜的問題:什麼是家?
三部曲中主題延續與發展
這部電影是陳哲藝「成長三部曲」的終章。前兩部分別是2013年的《爸媽不在家》和2019年的《熱帶雨》。這3部電影分別對應着上世紀九十年代金融風暴、2012年馬來西亞示威、2025年新加坡建國60周年3個不同的歷史節點,並通過同一個演員陣容——楊雁雁和許家樂,以及同一個主題內核串聯起來。許家樂在《爸媽不在家》中飾演一個與菲律賓女傭建立深厚情感的小男孩,在《熱帶雨》中成為與中年女教師產生曖昧情愫的高中生,到了《我們不是陌生人》裏,他已經是一個不得不面對愛情與責任的年輕父親。
這13年,也是陳哲藝自己從單身到結婚、再到成為人父的13年。「拍《爸媽不在家》時我才28歲,拍《熱帶雨》時35歲,拍這部的時候我41歲了。」他說︰「我覺得這3部電影放入了很多我個人的情感,也見證了我從一個男生變成一個男人。」
當被問及這3部電影共同的內核時,陳哲藝指出:它們都在講「建構家庭」。「哪怕是《爸媽不在家》裏的女傭跟男孩,女傭不屬於那個家庭,但她好像又成了這家人的一分子。」《熱帶雨》裏,學生的闖入,則是一種「三代同堂」的雛形——阿玲、公公、學生,構成了一個非傳統的家庭單位。「阿玲在那部電影裏一直想要生小孩,一直想要有家的感覺。學生的闖入,讓她突然看到了家的可能性。」有趣的是,《熱帶雨》中,阿玲與學生之間亦存在一段隱秘的禁忌情感。陳哲藝認為,他永遠帶着一種「模棱兩可」的角度去看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你說這兩個人之間是愛、是友情,還是親情?其實很模糊。」這種模糊性恰恰是他電影的張力所在。
到了《我們不是陌生人》,這種對家庭的「建構」變得更加明確。「這部片子呈現的是一個更清楚的重組家庭。」美華想要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但她追求的不是成為成年兒子俊陽的繼母。「雖然最後孫子叫她『阿嬤』,但我感覺她找到的是她的『母性』。她是在成為她自己。」而關於美華和俊陽關係的核心,陳哲藝則說:「他們是既陌生,但又不陌生的家人。」
繁榮表象下的生存壓力
在《我們不是陌生人》中,故事主要發生地是一間兩房一廳的政府組屋。陳哲藝指出,百分之七八十的新加坡人,都住在組屋裏。「很多時候,外國朋友對新加坡的印象有點刻板的。他們看到的是繁榮、富裕,覺得新加坡人應該都很有錢。他們可能沒有看到,在一個那麼昂貴的城市裏,一個普通甚至基層的家庭,面對着多大的經濟壓力。」他用「消耗」這個詞來形容:「你每天都在不停地耕耘,消耗自己,為了維持生計,為了三餐溫飽。新加坡的窮,是一種用每天的心血和辛勞換回來的生活。」這種對「底層質感」的忠實呈現,貫穿了陳哲藝的所有電影。「在《爸媽不在家》中,那也是一個組屋,只是稍微大一些,是三房二廳。」到了這部新片,空間變得更小,壓力變得更大。
俊陽的父親是一名炒福建蝦麵的小販。這個職業選擇並非偶然。陳哲藝坦言,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新加坡的身份認同到底是什麼?「追根究底,我覺得最後都回到了美食。」他說︰「在新加坡,可以沒有文學、電視劇、電影,大家照樣過。但如果把本地的小吃和食物拿掉,我們的身份認同就真的沒了。所有離鄉背井的新加坡人,在國外想念的也只有吃的。這有點可悲,但是真實的。」更值得玩味的是,這道小吃甚至在馬來西亞都找不到,它是一種純粹的新加坡本土產物。然而,這種本土性正在消失。陳哲藝觀察到,現在很多小販開始變質,被連鎖化或由外勞接管。
角色書寫基於人性觀察
楊雁雁在三部曲中扮演了3個截然不同的女性角色:《爸媽不在家》裏為家庭奔波的母親,《熱帶雨》裏在婚姻與情感中掙扎的女教師,以及《我們不是陌生人》裏尋找歸宿的馬來西亞打工者美華。陳哲藝說,創作時他並未刻意區分男性或女性,而是永遠去深思人物的背景。「美華代表着很多從馬來西亞來新加坡打工的人。她們在九十年代、2000年初來新加坡的工廠打工,後來製造業轉型,她們可能就去做『啤酒女郎』。她一直寄居在弟弟那裏,永遠都在尋找一個家和歸宿。」
陳哲藝指出:「我所有電影裏的女性都比較堅強。」相比之下,男性角色則有些不成熟。「我覺得所有男人都是長不大的男孩。」他說︰「一碰到問題或困境,他們通常不懂得面對,不是找借口,就是逃避。你去看男女分手就知道了。男生不喜歡當面談,寧願發個簡訊,他不要去面對。但女生就是要見你、要講清楚,她要去面對,她有那個力量和韌性。」他拿自己的父親舉例。「我爸快70歲了,你到了這個年齡應該很成熟了吧?但很多時候他搞砸了事情,還需要我媽去收拾。」在他看來,在東亞或儒家社會,「台面上覺得男人要挑大樑,但台面下,永遠是太太在幫忙善後」。
電影中,俊陽這個角色也只是還不夠成熟——沒有學歷,不願接手父親的小攤,嘗試過送快遞、直播賣貨、做房產中介,最終都失敗了。「一個人的成長真的是要通過生命來換來的。」陳哲藝說:「你經歷了挫折、挫敗,經歷了傷害或被傷害,才會真正長大。」
攜楊雁雁許家樂信任為先
13年間與楊雁雁、許家樂組成「鐵三角」,被問及為什麼一直使用同一組演員時,陳哲藝先是開玩笑地說:「新加坡人口少,演員也不多。」但隨後他給出了更深的答案。「在新加坡,我們沒有太多資源,技術部門不像中國電影業那麼成熟,這麼多年來,我們培養出了一種『信任』。拍我的戲很辛苦,我每次都在做新的嘗試,這需要無比的信任。很多時候演員在拍攝時也不知道成片會是什麼樣子,我說要一鏡到底,他們就得把詞背好。」
楊雁雁和許家樂也分享了他們對角色的理解。楊雁雁透露,美華這個角色和她的背景其實很相似。「我也是十幾二十歲從馬來西亞來到新加坡。她那種尋找歸屬感的感覺,我完全可以理解。那種不確定性、那種想要找到家的感覺,在我心裏一直有個空缺。」
她坦言在拍攝時感受並沒有那麼深。「直到電影要上映前,有一天晚上我在酒店收拾行李,突然崩潰了。我一邊收拾、一邊覺得,我對自己的家就像一個陌生人,而外面的這些陌生人,卻像我的家人一樣。」那一刻她才真正理解,「家有時候是你自己尋找出來的。那個人是家人還是陌生人,很多時候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電影中有一場戲是理解美華與丈夫關係的關鍵,美華搬進組屋的第一晚還未適應,丈夫說︰「你在這裏睡吧﹗我去睡沙發。」楊雁雁解釋道:「我覺得她進入這個關係時自己也是不確定的。那是第一晚,生理上是有一種尷尬在。你覺得這個人挺好,但一切來得太快。」而他們第一次真正睡在同一張床上,是在醫院裏,他們生死相依。「那一刻,你才感覺這兩個靈魂真的綁到了一起。」
許家樂則分享了自己與角色俊陽的相似之處。「我當完兵後也在到處找工作,不想靠爸爸的生意。我也做過不同的工作,在尋找自己的路,沒想過要當演員。」他認為俊陽是被逼着成長的,因為有了孩子和老婆,他才二十出頭。「當老婆在麥當勞打工、書沒念完,爸爸不在,媽媽坐牢,又有孩子,所有這些事發生過後,他才成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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