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清明時節,安陽曹操高陵遺址前,不再只有鮮花,還有一盒盒布洛芬,隨附的便籤上寫着:「孟德,頭風犯了試試這個。」成都武侯祠裏,諸葛亮的塑像前,供奉着幾張高鐵票,目的地是西安、漢中、祁山——他窮盡一生未能抵達的北伐之地。洛陽邙山南唐後主李煜墓前,除了各類佳釀,還有一抔來自南京的故土,留言寫着 「南唐水」 「故土難離」 。
這些看似荒誕又溫情的祭品,不止是年輕人對歷史上意難平者的告慰,更是給清明傳統祭掃的肅穆哀傷,以充滿理解與共情的跨時空慰藉。
情緒猶如空氣、水和日光,在暗合的情感慰藉中,無聲無息,悄然接續。不是傳說中的穿越奇緣,是靈魂與靈魂穿透歲月山海的疊加,是浩瀚煙海的星空裏,兩顆同頻流星天崩地裂的撞擊。從此,無處安放的一段心事,有了可以停泊相訴衷腸的碼頭。
翻一本舊書,久遠的記憶隨之復活。字裏行間密密實實,是當時人藏不住的激憤或惋惜,字跡淡遠,情感未減。看一件器物,浮塵之下的褶皺裏,昔日前人磋磨的印記,勾起的場景復原,彷彿看到另一個時空場景裏的自己。素未謀面,又似曾相識。聽一首老歌,辭意曲調裏的婉轉纏綿,毫無徵兆擊中某個時刻的心事,瞬間淪為曲中人。
跨時空的情感慰藉,從來不只是情緒的安撫,更藏着深刻的人生哲思。人類的情感具有共通性,快樂、悲傷、思念,或是豁達、執着、釋然,不會因時代變遷、地域差異而消失,反而在歲月的沉澱中,愈發純粹而恒久。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人生風雨,不是獨自傷神的磨難。九百多年前的蘇軾,歷經貶謫坎坷,親友離散,悲涼無邊,仍在逆境中活出了睥睨歲月的曠達。他的豁達情緒凝結成詩,一代一代士人傳唱,一件一件糾纏的心結被疏散,一時得失的執着亦藉此消解。「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未曾到走通過終南捷徑的人,也會由此滲透生命流轉的從容淡泊。
時序輪轉,俗務紛紜,偶然困在當下的煩惱裏,會為一時得失憂愁,為片刻孤獨迷茫,從而會忘記漫長時光長河裏,無數人都走過同樣的路,有過同樣的心境。記在史冊上的曲折徘徊,藏在詩詞裏的輾轉反側,反反覆覆說明一個真相:生命的意義從不在於順遂無波,而在於歷經磨難後的堅守,孤獨迷茫中的尋找。
一條生命泯滅,一段歷史湮滅,與之相關的複雜情緒仍能隔空傳承。當下的人既是過去的承接者,也是未來的開啟者,在接收着來自過往的情感慰藉,也在創造着屬於當下的「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以便留給後來的人。所有積澱的喜怒哀樂,或是千錘百煉的人生體悟,最後,都會匯聚在時光大河裏,以備將來的某一天,溫暖另一個孤獨的靈魂。這便是跨時空情感的絕妙之處,打破時間桎梏,消弭空間距離,孤獨的靈魂彼此擁抱,人間的溫情綿延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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