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換一個角度看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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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深圳海洋大學籌建負責人林間院士送我一本《深海探秘：換一個角度看地球》，並在扉頁上題寫了一句頗有詩意的贈語：「共同抒寫海洋春天的故事！」春天的故事，已然成為深圳奇跡的代名詞。但從海洋角度抒寫，並不多見。近幾年有關話題越來越熱，以《深圳海洋發展規劃2023-2035》為代表的各種文件相繼出台，市裏還專門成立了海洋發展局。讀了林間院士的激情贈語，聯繫他正緊鑼密鼓籌建的海洋大學，我彷彿感受到大海向這座「南國春城」發出的呼喚。深圳奇跡的海洋篇，正以磅礡的氣勢向我們湧來。

《深海探秘》作者張建松，新華社高級記者，該書是她「2015年7月至2019年1月歷時3年半9次赴深海大洋的科考過程和重要事件」的記錄。海洋地質學家汪品先院士作序力薦，認為作品不同凡響，可以當作海上的《徐霞客遊記》來讀。由於不在自己的閱讀計劃裏，我當時並沒有細看，想着有空的時候再讀，誰知這一擱就是兩年。

前不久，《書都》雜誌總編輯魏甫華先生給我推介北大教授王銘銘最近發表的一篇長文《還原「有海的中國」》。文章的核心觀點是：中國長期以來被誤讀為「無海的華夏」，這不僅遮蔽了中國悠久的海洋歷史與傳統，而且包含着深重的「古今、中西、陸海」等西式二元對立思維。事實上，早在歐洲霸權形成之前，以泉州為中心的中國東南沿海已深度參與世界海洋貿易體系，海洋也一向是中國這個複合文明體的重要構成要素。讀完文章，深受啟發。為了找些鮮活材料來補充有關思考，我從書架上抽出擱置兩年的《深海探秘》，沒想到展開一讀，竟不忍釋卷。

全書分作印度洋篇、太平洋篇、南海篇、東海篇四個部分，洋洋灑灑41萬字，有故事，有知識，有世界觀。特別是講述一些國內外重大工程，與水文環境、人物經歷、逸聞趣事結合起來，生動而立體。新華社記者的文筆也真是了得，把自己所見所思所悟描繪得栩栩如生，讓人讀起來彷彿身臨其境。在後記中，作者由衷感嘆：「換一個角度看地球，地球上71%的面積都是海洋，我們所有人都生活在地球的大大小小的島上，都是『島民』。」「海洋並不遙遠，地球就是『水球』，我們只是生活在一些大大小小的島嶼上的『島民』……諸多大島的邊緣散落了許多小島，如此而已。」

這樣看來，在我們這個星球上，陸地不過是海洋的附屬物，任何關於陸地的想像，無論高山、平原，還是大漠、草地，都是有邊界的，而海洋沒有。換一個角度看地球，就是要從更加宏闊的動態的海洋角度，而不是傳統的靜態的大陸角度，來審視人類這唯一的家園。人與自然的關係，一個國家的領土、領海、領空的關係，以及大國博弈的場域，都因此發生了改變。以此類推，換一個角度看中國，情況又會怎樣呢？

記得當年湖南地圖出版社首次推出豎版中國地圖時，曾許下這樣的願景：通過給讀者提供更為完整而直觀的中國版圖概念，提高全民海洋大國意識，維護國家領土主權和海洋權益。這是一個嶄新的發展視角，讓我們對時代變局下資源分布和地緣政治的認識豁然開朗了。當你站在一幅豎版中國地圖前，從大陸視角轉向海洋視角，粵港澳大灣區再不是邊陲南疆，而是中華海洋大國的地理中心。

這是一個地理視角，也是一個歷史視角。從這個視角出發，重新審視中西方文明的關係，將破解困擾學術界的兩大二元論誤區：一是「大陸文明與海洋文明」二元論，即中國是大陸文明，西方是海洋文明；二是「智者樂水，仁者樂山」二元論，即西方是智者，向海而生，中國是仁者，安土重遷。據王銘銘教授考證，這兩個誤區由來已久。馮友蘭1947年在美國講學時就提出，希臘人生活在海洋國家，靠商業維持其繁榮，中國人歷史上以農為主，易讚美自然，「海洋國家的人是知者，大陸國家的人是仁者。」後來費孝通的「鄉土中國」說流行，強調「直接靠農業來謀生的人是黏着在土地上的」，進一步強化了這個認識。

其實，早在春秋戰國時期，齊國便因其獨特地理位置萌發了經略海洋的意識。梁啟超曾有「上古時代，我中華民族之有海思想者厥惟齊」的論述。自秦以後，歷代王朝在經略海洋和發展航海技術方面，總體上是走在世界前列的。美國社會學家阿布-盧格霍德通過對宋元時期中國海上貿易的詳盡分析得出結論：在地理大發現之前，亞洲就已出現了覆蓋中國、印度和中東地區的世界體系，創造了商業繁榮，這個體系為後來的「歐洲中心」世界體系的興起創造了機遇。所以，對中國而言，「向海性」並不是因應近代歐洲海洋強國的刺激而出現的，歐洲勢力到來時，它業已存在。明朝中後期，特別是清王朝推行「禁海令」和閉關鎖國政策，只是歷史的偶然。如今中華海洋文明走向全面復興，是歷史重返正軌的必然邏輯。

伴隨着國家經略海洋和海上貿易發展，綿延數千年的對外交往和人口遷移展現出中華文化更有生命力的一面：波瀾壯闊的海上絲綢之路使中國成為世界貿易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源遠流長的下南洋、下西洋造就出龐大的海外華人群體，近現代史上以上海、香港、深圳等為代表的沿海移民城市先後崛起，改革開放潮起珠江掀起規模宏大的南下打工潮……

重讀唐代詩人賈島的名句「望春春未至，應在海門東」，我隱隱讀出了古代中國濃郁的海洋意識和海洋情懷。我們建設海洋強國，打造海洋強市，當然離不開海洋經濟的發展，海洋科技的進步，海洋規則的制定，但同樣不可忽視的是切實增強海洋意識，大力培育海洋情懷。不妨用汪品先院士的話為本文作結，與讀者共勉：「華夏文明裏隱含的海洋基因，有待我們當代人的努力來加以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