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倬
一九八三年的清明,四川大涼山的某片曠野裏,母親帶着我在埋鍋造飯。她當時二十餘歲,初為人母的慌亂與稚氣並存;我呢,穿開襠褲,赤着腳,蹦蹦跳跳,像個渾沌的小皮球。穿藍色滌卡布衣的母子,像春天吐出的火焰。此前,我們從家裏帶出了鍋、碗、瓢、盆、肉、鹽、白菜,以及鋤頭與火柴。
布穀鳥的叫聲從山林裏傳來。在離我們不遠的地裏,有人在播種玉米。他們不時抬頭看一眼我和母親。他們一定覺得,那個當母親沒幾年的女人又懶又饞——這大好的春光不用來種地,而是野炊?!要知道,玉米關乎一家老小的溫飽,勞苦功高。
我的母親又懶又饞?當然不是。她那天在我心裏種下的是一個節日名詞。這是關於傳統、春天、祖先、血脈的言傳身教。
那麼多年過去,每到清明,我想到的都是野炊,而不是上墳。想想吧,天空碧藍如洗,柳樹站在岸邊,春光燦爛,就該去踏青、遠足、放風箏、野炊。一些事物蠢蠢欲動,新生,在看見或看不見的地方。天朗氣清,春和景明,是為清明。
清明像枚硬幣。一面是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一面是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一面是春光無限好;一面是十年生死兩茫茫。至於哪一面是真正的清明,並不重要。事物的一體兩面,清明的硬幣轉動起來,哪一面朝上,都是節日該有樣子。
在我故鄉,清明掃墓,用的是白色墳飄紙。此舉叫掛青——不是掛「清」(清明)或掛「親」(親人)。從字面意義上看,「清」和「親」似乎更妥,其實不然。掛青,掛的是滿世界的青色,哀思裏有詩意。我兒時聽民間唱詞,關於清明,他們唱的是「有兒墳上飄白紙,無兒墳上草長青」。
人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群山是最好的歸宿。那時我們行走在山林裏,總能遇見墳塋。墳塋的高矮與新舊,決定了它的威嚴。那些又矮又舊、沒有飄紙的墳,是無後的,連鬼都垂垂老矣,嚇不到人。而那些高大的、嶄新的、白色綿紙獵獵作響的墳,則要離它遠點,別去冒犯,小心頭痛欲裂或渾身無力。
所以,活在世間的人們,如果不想被認為祖先無後,一定要在清明時節回鄉祭祖。傳統的接力棒,一般握在中老年人手上。而且這事絕不能由別人代替。這是宣告和證明,是為人世的操勞尋找答案——養兒不光防老無所依,也防死後成孤魂野鬼。
於是,我們看到了這樣的景象:每到清明時節,人們從天南海北回鄉,只為掃墓。其時,山間鞭炮聲迴盪,墳頭白紙飄揚。少時不知清明意,知意已不再少年。一些往事被提及,關於逝者;一些未來不能言說,關於活着。生死之間,青煙裊裊,流水潺潺。誰也不敢輕慢清明,它屬於我們每一個人。我們都會死去,都有獨面青山之時。而且,誰活到最後都是孤魂野鬼。
我們以人間的情意,慰逝者之靈。果蔬、甜點、紙錢、煙酒……想像地下的世界,也如人間,需要朋友、親人和牽掛。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生命之所以珍貴,恰好是因為我們都會死去。
留一個節日屬於亡者,這是千百年來中國人對死亡的思考。它不光深情,也深刻。一年之中,活着的我們確實需要想想死亡。一種想像,一種預習,推己及人,珍重活着。謹小慎微,畢恭畢敬,禮儀之邦是也。
鄉村是中國傳統的道場。那裏盛放的不僅僅是某個人的回憶,也是一代代中國人共同的生活方式。如何處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重義輕利。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何與鬼神處?子不語怪力亂神。敬鬼神而遠之。
如果往上數,你總能找到一個屬於鄉土的來源。你總能在鄉村找到一座甚至幾座墳塋,那是他們的生命痕跡之一。而另一個能證明你來過這世界的就是子孫。我們為什麼要繁衍生息?對抗死亡。肉身可以腐朽,消亡,但血脈必須長留於世。
幸得人間有清明。
有清明,你就得爬山涉水回到出發地。回到過去,荒草叢生,或日新月異。遺忘之地,只在清明被提及。我們和故土之間的隱形之線,在清明得以顯現。
那是思鄉之日。我們以深情的顫音,談起遙遠的故鄉和往事,彼時,我們渾身長滿觸鬚。愛山川河流,愛花草樹木,血緣早已植根大地。那是思親之日。我們那些曾經像野花開滿山崗的親人,如今四散天涯,但誰也不會忘記我們的來路。
從母親帶我去野炊的那個清明算起,四十年已過。我從涼山到了昆明。每到年底,我就翻開日曆,尋找來年的清明節。因為只有這個節日並不固定。像是將一隻風箏繫於春天,清明就那麼被固定在心裏。又像小時候一樣,一遍遍念叨。人到中年,開始在意清明,別有一番滋味。給父母打電話,談及清明節,擬定回鄉的日程。應該回去看看的。所謂的根,除了內心的記憶,還有大地上的墳塋。
當我們談及清明,就是在談根源。我們從哪裏來?這不是一個哲學問題,而是一種樸素的懷念。想起電影《尋夢環遊記》帶給我們的啟示:死亡並不是消失,遺忘才是。想起那時我帶孩子去看這部電影,當字幕升起,小傢伙坐在身邊默默流淚。他看懂了。
當我們記起,其實也是在遺忘。在時間的長河裏,祖先們像水中的石頭,沉默、隱忍,承載、托舉着後人。但你不妨試試,往上數,還能記住幾代人?幸得人間有清明啊,我們才能點亮記憶之光,照見那片黑沉沉的遺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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