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春風旖旎,麗日長空。清明一到,風裏陡然裹挾思念的味道。
「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故謂之清明。」清明節氣,不外乎三重意涵:它是節氣,兼容天氣現象與物候現象,草木新綠,萬物潤心,吐故納新,氣長物盛。它是節日,是清明祭祖的節日,古時又稱上巳節、寒食節、踏青節。它還是一種理想,古人祈願風調雨順,現代人則是祝福盛世和平。
清明物候的特徵是風大,各地雖有差異,但相同的是大風呼嘯,彷彿瞬間生出千萬隻鐵拳,把天地掀翻搞成一派混沌,花樹搖擺,行人匆匆,室外廣告牌匾咣咣作響。按照慣例,清明前後還夾雜着雨,或大或小,總會下點,哪怕天氣預報沒有雨,也會不期而至。正如葦岸所說:「清明多烈風、冥晦或陰雨。」
風為橋,架起人們與逝者之間的橋樑;雨為淚,蒼天的眼淚為悲憫眾生拋灑。上學時,學校組織我們徒步去英雄山革命烈士陵園掃墓,老師提前安排作業,手工製作絹花和花環,敬獻給在那裏長眠的無名烈士。只記得那幾天陰晴不定,天空低沉,空氣裏凝滯着幾分莊重。爺爺去世的日子是清明節前一天,那年春天來得格外早,氣溫快速回升,大風狂飆,跺腳蹦高,把樓下臨時搭建的棚子吹得震天響。到了深夜,雨絲輕颺,扯動心頭,一夜無眠。
多年後,我才懂得:真正的悲傷是哭不出來的。離別是一門生命的功課,伴隨日子拉長,那些悲傷才會跑出來灼燒心靈,使人從中慢慢學會接受。
最美人間四月天,清明是用來緬懷逝去先人的,也是感知生命裏的愛與暖。這個時節,氣溫不冷不熱,適宜外出郊遊,回老家掃墓祭奠故人,同時與家人相聚,採擷春天的美好。山坳裏,原野上,最搶風頭的當屬那些鮮凌凌的野菜、野花了。它們並不起眼,這裏一團、那裏一撮,兀自生長着,於風裏沁吐絲縷清芬,薄薄的,一小忽,也是令人賞心悅目的。野蒜、薺菜、茼蒿、香椿芽、馬蘭頭、婆婆丁……沾泥帶土的野菜,帶回家攤菜餅、做鹹食、包水餃,自帶鄉野的氣息,把春天吃進肚裏,大概就是如此。
2006年,清明節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遺名錄。對古人來說,清明遊藝頗有詩情畫意:放風箏、驅邪、除穢、消災,放走晦氣之意。一句「兒童放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把我們帶回了童年。盪鞦韆,元明清時的清明為「鞦韆節」,女詞人李清照寫盡少女之情:「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還有蹴鞠,即踢足球。詩人杜甫在《清明》吟誦道 : 「十年蹴鞠將雛遠,萬里鞦韆習俗同。」清明有三候:一候桐始華;二候田鼠化為鴽;三候虹始見。「梨花風起正清明」。梨花與桐花花期相近,「梨花白雪香」,每年這個時候也是南部山區的梨花節,父親在酒店上班時,梨花節是一年的旺季,客人絡繹不絕,人手忙不過來。而清明風,民間也叫「梨花風」。二十四節氣美學格子,每一格都有不同的審美。清明的精神審美,乃是人間清明——梨花白是它的精神底色,慎終追遠祭祀故人,也是回歸本心明德懷志。梨花堆雪,風洗耳目,使人緬懷,令人清醒,催人奮進。
歲月遞嬗,四季流轉,節氣變幻,不變的是人心的恒溫。清明帶給我們的教誨是感恩,何嘗不是對生命的敬畏呢?在我眼中,王羲之《蘭亭集序》、蘇東坡《黃州寒食帖》,是他們留給後人的手寫紙箋——如果說《蘭亭集序》是曲水流觴雅趣與晉人倜儻風骨的真實寫照,那麼蘇東坡的溫存筆致則像極了一個失意者臉上的複雜表情。詩句中的「空」 「寒」 「破」 「濕」,對應行書的點捺頓挫,把從蘇軾到「蘇東坡」的心境變幻和盤托出,怪不得黃山谷評價道:「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古人的書法是一種心境,不啻於超越生死的墓誌銘,傳遞出豁達的態度和高遠的境界。死與生並非對立,死亡本來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古人活得比我們通透。
清明如詩,正如生命如詩,以節氣的名義挽留人世間的記憶與愛願,或許這是造物主煞費苦心的恩惠。春日萬象,精神澄澈,這就像一個人的少年時期,有太多美好值得歌頌,就連淡淡的憂傷也是雲朵狀的,如蝶似羽。沒有比春光更好的製片人,沒有比清明更詩意的節氣。回趟老家吧,上墳、祭祖,重溫父母的童年,他們的小時候也是我們的精神「來處」;去趟郊外吧,踏青、露營,尋找春天的樂趣,輕嗅繁花朵朵,存一份感念在心,這是寄予天道之間的共同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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