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入飛飛】曹丕的聯想

鄧飛

有事要北上深圳一趟，在餐廳吃飯時，店裏兩部電視機在播放電視劇。有趣的是，兩部播放的電視劇都是關於三國人物曹丕，一部是內地的《軍師聯盟》，飾演曹丕的是內地演員李晨。另一部是香港的《洛神》，飾演曹丕的是香港演員陳豪。別的食客可能未必留意到這個「異劇同角」的巧合。這對比着看，兩位演員雖然相貌不似，但同樣屬於臉長而清秀，所謂的「一千人讀哈姆雷特，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形象」，在今天這個全媒體時代已經不盡然了。我只要想起曹丕這個人物，腦海裏不是李晨，就是陳豪。

說起曹丕，以武力強迫漢獻帝以「禪讓」的名義，將天下讓給他。就在完成這場「禪讓」之後，曹丕忽然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話：「舜禹之事，吾知之矣。」這句話的耐人尋味之處，在於他親身經歷一回之後，突然對《史記》裏那段備受推崇的堯舜禹禪讓故事，有了截然不同的領悟。按《史記》的記載，堯舜禹之間的禪讓，是充滿政治浪漫情懷的聖賢之舉，堯讓位於舜，舜讓位於禹，傳為千古佳話。曹丕身為讀過《史記》的王公貴族，對這段正史自然耳熟能詳。可當他親身經歷一場「禪讓」之後，竟忽然領悟了歷史的另一面。

大約60年後，西晉王朝初年，一個戰國古墓中出土了《竹書紀年》。這本戰國時代魏國的官方史書，記載可謂全線顛覆《史記》。書中直言，堯舜禹之間的禪讓，根本不是什麼溫情脈脈的傳承，而是像曹丕那樣，靠陰謀與威脅完成的權力奪取。這個發現，不可謂不「恐怖」。但真正讓人震撼的，不是史書的二次加工，而是曹丕從實踐中忽然「悟道」的那一刻。古代不像今日的信息社會，即便王公貴族，資訊來源也極為單一，一部《史記》就是塑造個人認知架構的核心基石。對曹丕而言，很難想像《史記》記載之外的歷史真相。所以當他在現實中親身經歷，才猛然發現，原來被奉為經典的正史，可能藏着另一番模樣。

古代中國教育並沒有古希臘那樣的「批判性思考」觀念。曹丕與司馬炎雖學養極佳，尤其是曹丕，文學造詣深厚，但從觀念到思考習慣，都不會自覺去質疑司馬遷的權威記載。因此，曹丕的那份「覺悟」，比一個古希臘學者質疑權威，更顯震撼。

回看今日，兩位飾演曹丕的演員，讓我們在熒幕上看見不同的曹丕，都讓這個人物更立體。而曹丕的故事，也提醒我們：歷史從非單一面孔，權威記載之外，或許藏着更多值得探究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