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丙丁童子來求火 禪機開悟見本心

今年為農曆「丙午」，天干之「丙」於五行屬陽火，地支之「午」對應生肖馬，亦屬陽火。民間風俗以「赤馬」為戒，提醒人們注意火氣過盛之虞。在古代文獻中，也有關於「丙火」的故事，頗值得深思，例如《五燈會元》曰：

金陵報恩院玄則禪師，滑州衛南人也。初問青峰：「如何是學人自己？」峰曰：「丙丁童子來求火。」後謁法眼，眼問：「甚處來？」師曰：「青峰。」眼曰：「青峰有何言句？」師舉前話，眼曰：「上座作麼生會？」師曰：「丙丁屬火而更求火，如將自己求自己。」眼曰：「與麼會又爭得！」師曰：「某甲只與麼，未審和尚如何？」眼曰：「你問我，我與你道。」師問：「如何是學人自己？」眼曰：「丙丁童子來求火。」師於言下頓悟。

譯文：

金陵報恩院的玄則禪師，是滑州衛南人。起初，他去請教青峰禪師，問道：「如何才認識到自己的本心？」青峰回答說：「丙丁童子來求火。」後來玄則又去參見法眼禪師。法眼問他：「你從哪裏來？」玄則回答：「從青峰那裏來。」法眼問：「青峰說了什麼？」玄則就把先前青峰說的那句話舉出來。法眼問：「你是怎麼體會這句話呢？」玄則說：「丙、丁在五行中屬火，既然本來就是火，卻還來求火，就好比拿自己去找自己一樣。」法眼說：「這樣理解怎麼行呢！」玄則說：「我只是這樣理解，不知道和尚您怎麼看？」法眼說：「你問我，我就告訴你。」玄則便問：「如何才認識到自己的本心？」法眼回答：「丙丁童子來求火。」玄則聽到這句話後，當下頓悟。

註釋：

1.謁：拜見。

2.上座：先出家並受具足戒的資深僧人。

3.作麼生會：如何體會。作麼，即「何」；生，為接尾詞，相當於「如何了」、「怎麼樣」。本為宋代俗語，禪宗多用於公案之感嘆或疑問之詞。

4.某甲：某人甲，自謙詞。

《五燈會元》，全書共20卷，南宋淳祐十二年（1252年）由杭州靈隱寺普濟編集而成，是中國佛教禪宗史書。由北宋景德元年（1004年）至南宋嘉泰二年（1202年）近二百年間，佛教分別編有五部禪宗燈錄，分別為《景德傳燈錄》、《天聖廣燈錄》、《建中靖國續燈錄》、《聯燈會要》與《嘉泰普燈錄》，本書據此刪訂編集，故稱「五燈」。又「會」指會通，「元」指起始、首要；「會元」即是明道，概指能融會貫通、總匯其要者。

《五燈會元》所記，多為禪門公案，即不同禪宗祖師曉導別人「開悟」的言行故事。《說文》：「悟，覺也。从心吾聲。」其實，「吾」除了表聲，應該也有表意的作用，可視為「亦聲字」。「悟」即「吾心」，「覺悟」便是明白本心，儒家曰良知、誠明，道家曰道心、自然，釋家曰佛性、菩提，其理一如。

「覺悟」有不同形式，概分「漸悟」與「頓悟」二門修行路徑，殊途同歸。相對而言，儒家強調「下學而上達」的「漸悟」，道家、釋家則重視直觀本心的「頓悟」。《五燈會元》所記禪門公案，包括以上「丙丁童子來求火」的故事，也是曉導「頓悟」的例子。

公案既然重「悟」，閱讀時便不能只着眼文字形式，而要直觀本心，反省自覺，放下執着。本來，玄則禪師從青峰禪師聽來「丙丁童子來求火」之禪語，自以為已通曉道理，結果卻被法眼禪師大潑冷水；當他滿心期待對方指教新見，結果卻恍似被愚弄般，只迎來重複的一句話。當下一刻，玄則禪師心中應有所迷惑、不滿，甚至感到怒火攻心。那一刻動念，讓他明白過往所謂「明道」，原來只不過落在語言邏輯上，並未有真正知行合一，堅定不移。

就是那一把心火，讓禪師真正明白「丙丁童子」的提醒，確切開悟。這一種禪機與激將法，屢見於不同公案，充滿禪趣。寒山有佛偈曰：「嗔是心中火，能燒功德林，欲行菩薩道，忍辱護真心。」這一把嗔火，就是妨礙我們明白本心的一大主因。

相反，若能認真修行，真正明心體道，不論別人如何相待，一樣處之泰然。這一種心態，孔子在《論語》開宗明義謂「人不知而不慍」，老子喻之曰「致虛極，守靜篤」，《金剛經》則曰「如如不動」，境界相若，可以並參。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