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雪落了一整天,世界被調成了靜音。直到黃昏時分,我忽然厭倦了這混沌的盛大,決定,只追隨一片雪。目光如鏡頭般將它從紛亂的背景中剝離,開始一場莊重的目送。其餘的雪都成了虛化的光斑,唯有它,在灰白的天幕上忽明忽暗,宛若一句欲言又止的獨白,被風輕輕誦念。
它的軌跡,彷彿幾句游移的、未寫完的詩行。時而向左飄搖,如同在回憶來路;時而急速下墜,恰似下定了某種決心。其間,有另一片雪從斜裏插來,眼看就要撞上,卻只是擦着它的稜角掠過,各自帶起一陣幾乎不存在的微旋。恍然覺得,每一片雪都攜着獨一無二的雲中記憶,它們的路徑,是天空不藉音符、寫給大地的、一道無法破譯的密電。這場浩大的降臨,原來是由億萬次孤獨的奔赴組成。
在幾番飄搖與遲疑後,它選定了自己的位置,低垂的一叢枯草的葉鞘裏。它靜靜地棲在那兒,六角形的結構完好無缺,邊緣在陰翳的天光下,泛着珍珠母貝般的微芒。我屏住呼吸,怕驚擾這脆弱的平衡。此刻,它不再是一片飄零之物,而是一枚結構至臻的六出冰晶,一件由寒冷與寂靜雕琢而成的微縮瑰寶。那些精密的枝杈,是它為自己構築的疆界,盛放着寒冷與寂靜這兩種透明的財富。
變化是從最細的那個角尖開始的。那一點鋒芒,不知不覺間變得圓潤、柔和。接着,整個輪廓開始模糊,猶如被時間用橡皮輕輕擦拭。堅硬的幾何之美,正悄然融解為水的柔情。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越來越薄,越來越亮,最後凝成一粒飽滿的水珠,沿着草葉纖弱的弧度,遲緩地向下滑去。
那粒水珠在葉鞘末端懸停了很久,最終墜落,悄無聲息地滲入下方同樣沉默的、等待春天的草根之中。原先的位置上,只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濕痕,彎彎的,像一個微笑的嘴角,又像一道未乾透的淚跡。它完成了自己的一生:從雲中的漫遊,到精緻的定格,再到溫柔的消逝。它把從天空帶來的最清澈的訊息,遞給了沉默的土地。
我緩緩抬起頭來,雪依舊紛紛揚揚。但我知道,一個由天空書寫、以冰晶為字句的故事,已有了它靜默的終章。我想說些什麼,卻終於無言。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涼意化開時,四周的寂靜,竟比雪落之前,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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