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偉
3月的春天總是燦爛的,風輕雲淡,花木爭榮,百花綻放,不出去走走怎對得起窗外如許春色?如雲似雪的杏花又開了,春光正好,我想載着母親去賞玩杏花,母親卻對我說︰「哪有工夫看杏花?哪有什麼春天?」我原本是想表達一番心意的,母親的回答讓我有點不悅,但想起母親過往的春天,我便釋然了。
春天是大多數人看花賞景的悠閒時節,卻是母親最忙碌的日子。以前我家分得的土地多,父親外出做工,母親便只能獨自籌劃春天的農事。她常常把一方綠色格子圍巾倒戴在頭上,着一套灰色工作服,蹬一雙軍綠色膠鞋,帶上簡單的飯菜和水,在地裏一呆就是一天。母親喜歡一個人在地裏幹活、鬆鬆土、除除草,吹着田野裏的春風,不冷、不燥,剛好能熨平她內心的褶皺,春風一吹,所有煩惱都被吹散了。母親身形清瘦,多年的勞作經歷讓她變得硬朗,挑水推車輕輕鬆鬆,臉不紅、氣不喘。
母親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莊稼蔬菜上了。她常常赤腳踩在泥土上,溫熱的潮氣漫過腳心,是大地最質樸的撫慰,她喜歡把汗水與期許,都揉進這踏實的觸碰裏,讓每一步都向着收穫生長。她翻耕、起埂、播種、施肥,種植的步驟從不偷工減料,土地甦醒過來,田野便熱鬧起來。勤勞的母親把菜園布置得像花園一般,她侍弄的莊稼像筆直整齊的士兵。農忙的日子長,母親的辛苦便藏在這一寸寸翻起的泥土裏。
各種菜蔬的種子在土地裏悄悄孕育,母親深情地望着腳下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似乎已然看到秋日的收穫。母親說生命是有靈性的,要有一顆虔誠的心,它們才會可勁地生長。母親種植完棉花、玉米和花生之後,還要再檢查一遍,把田地整理得井井有條才肯收工。總是在暮色時分,母親才會拖着疲憊的腳步往家走。膠鞋上沾滿泥點,圍巾凌亂地耷拉在肩頭,連抬手捋一捋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她倚在門框上歇腳,指尖還沾着未乾的泥土,額頭的汗漬像淺白的鹽霜,在清瘦的額前留下細碎的痕跡,是春風和泥土留給她的溫柔印記。
原來母親的春天着實和淡雅的杏花、金黃的迎春花和純潔的玉蘭沒有關係,田壟間抽芽的菜蔬、破土的莊稼,才是她心底最鮮活、最動人的春日美景。
待到春日的菜蔬長勢正好,母親便會把新鮮的菠菜和小白菜洗好,焯水後分袋裝好,再把碧綠的有機韭菜擇洗乾淨,把小葱捆紮好,只等周末見面送給我們。母親對椿芽情有獨鍾,她總是辛苦地採摘一大盆回來,清洗、醃製,留着給我們做香椿炒雞蛋吃。還有她從河邊採來的薄荷、她去山上摘來的槐花,所有的時令野菜,都是母親為我們準備的,看到我們香噴噴地享用這些春日美味,她比自己親口品嘗還要歡喜。
哦,我終於明白,母親的春天和泥土有關、和莊稼菜蔬有關、和子女的吃穿用度有關、和自己美好心靈和對生活的期待有關。她的心中裝着一個偌大的春天,她欣賞的春日美景遠遠大於杏花綻放所帶來的美感。這麼想來,聲勢浩大的春日鮮花盛會忽然就不香了。我們換上了輕便的服裝,決定回娘家。去田間地頭和母親一起親近土地、播撒種子,觸摸生命破土的力量,暢想收穫的喜悅——這才是母親所期待的春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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